太医来的时候,沈母还在昏睡。沈玉华从太医院请来的,是给皇帝看病的御医,姓方,六十多岁,白胡子,背着药箱,走路慢吞吞的。他本来不肯来,说御医不能私自出宫给百姓看病,沈玉华把新皇的令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,方太医就不说话了,乖乖跟着来了。方太医把了脉,看了舌苔,翻了眼皮,沉默了很久。沈青霜站在床边,手心全是汗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她直吸气,但她没出声。
方太医站起来,朝沈青霜拱了拱手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沈大人,夫人的身体极度虚弱。积年亏虚,五脏俱损。她中了至少十年的慢性毒药,毒虽不烈,但日积月累,早已深入骨髓。加上长期营养不良、缺乏活动、见不到阳光——”方太医顿了一下,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这里也受了损伤。夫人能活着,已经是奇迹了。下官能做的,只是用药吊着,但恐怕时日无多。最多一个月。”
沈青霜的腿一软,坐在了床边。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她跪在床边,握住母亲的手,那只手凉得像冰。
“娘,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沈怀瑾站在门口,别过脸去,用袖子擦眼睛。沈玉华站在窗边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老刘、老赵、老周、老孙、老李、老吴六个人站在院子里,谁都没说话。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。
沈母的手动了一下。沈青霜猛地抬起头,看见母亲的睫毛在颤。方太医说夫人要醒了,但不要让她说太多话,她身体太虚了。沈青霜点了点头,把脸凑近。沈母的眼睛缓缓睁开了,浑浊,涣散,没有焦点,慢慢地在沈青霜的脸上停住了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婉清。”
“娘,我在。”
沈母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颤巍巍地摸上沈青霜的脸,从眉毛摸到鼻子,从鼻子摸到下巴,一点一点地摸,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。“不晚……娘还能看到你……值了……”
沈青霜的眼泪滴在母亲的手背上。沈母的手指动了一下,抹了抹沈青霜脸上的泪。沈怀瑾从门口走进来,蹲在床边。沈母的目光从沈青霜脸上移到他脸上,看了好一会儿,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。
“怀瑾?”
“娘,是我。怀瑾。”
沈母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她伸出手摸了摸沈怀瑾的脸。“你也长大了。以前你才这么高。”她用手比划了一下,比了一个很矮很矮的高度,“现在比娘高这么多了。”她又比划了一下,手在发抖,比划的幅度很大,比沈怀瑾实际的身高高了很多。沈怀瑾没有纠正她,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脸上。
“娘,您好好养病。等您好了,我带您去吃京城最好吃的烤鸭。”
沈母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沈青霜看见了。她娘笑了。将近二十年来,她娘第一次笑了。
沈母又闭上了眼睛,呼吸慢慢变得平稳。沈青霜没有走,在床边坐了一整夜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的脸。沈怀瑾也没有走,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靠着墙打盹。沈玉华端来了粥和药,放在桌上,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沈母一直在睡,没有醒。
天亮的时候,沈母又醒了一次。这回她的眼睛比昨天亮了一些,看着窗外的阳光,看了很久。沈青霜把枕头垫高,让她半躺着。沈玉华端来热粥,沈青霜一勺一勺地喂。沈母喝了几口,摇了摇头,说不喝了,喝不下。
“娘,您再喝一口。”
沈母又喝了一口,咽得很费力。“婉清,你爹的仇,报了?”
“报了。裴元绍已经被杀了,赵王自焚了,太后被抓了。沈家的仇,全报了。”
沈母的眼泪流了下来,无声无息的。沈青霜帮她擦掉,自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沈母握着她的手,攥得很紧。
“你爹要是还在,该多好。他最喜欢你了。你小时候,他每天抱着你不撒手。你哭了,他哄你。你笑了,他也笑。你睡觉了,他就坐在床边看你,一看就是半天。他总说‘婉清长得像我,脾气也像我’。你爹那个人,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,但他心里谁都放得下,就是放不下你。”
沈青霜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,哭出了声。
沈母摸了摸她的头发。“别哭了。娘不想看你哭。”沈青霜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。“娘不哭,您也别哭。”
沈母笑了一下。沈怀瑾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沈青霜接过去,一勺一勺地喂。沈母喝了两口就皱起了眉,说太苦。沈怀瑾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蜜饯,塞进她嘴里。沈母含着蜜饯,眉头慢慢舒展开了。
沈怀瑾坐在床边。“娘,您还记得当年您教我写字的事吗?我那时候笨,一个‘大’字写了三天都写不好。您没有骂我,握着我的手,一笔一划地教。您说‘怀瑾不笨,怀瑾只是还没开窍。等怀瑾开窍了,比谁都聪明’。”
沈母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怀瑾不笨,怀瑾是娘的乖儿子。”
沈怀瑾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别过脸去,用袖子擦了一把。
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院子里亮晃晃的。老刘在墙头上坐着,老赵在房顶上趴着,老周在门口坐着。六个人轮班守着,一步都没有离开过。沈玉华端来了午饭,几样清淡的小菜,一碗软烂的粥。沈青霜喂了母亲小半碗,沈母吃得很慢,但比昨天多吃了好几口。
沈青霜放下碗。“娘,等您好些了,我带您出去走走。京城的变化可大了,多了好多铺子,好多好吃的。琉璃厂新开了一家点心铺,他家的桂花糕特别好吃。大栅栏新开了一家酒楼,他家的烤鸭京城第一。我带您去吃。”
沈母看着她,笑了。“好。”
沈青霜把长命锁从枕头边拿起来,放在母亲手心里。“娘,这是您给我戴上的。现在我给您戴上。您要长命百岁,要看着我嫁人,要看着我生孩子,要看着我孩子长大。您不能走。”
沈母看着手心里的长命锁,锁面上刻着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。她看了很久,把锁攥在手心里,闭上了眼睛。
“娘不走。娘还要看着婉清嫁人呢。”
沈青霜趴在床边,把脸埋在母亲手心里,哭了好久。沈怀瑾坐在门口,靠着墙,仰着头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他没有擦。沈玉华站在窗外,看着屋里,默默地擦眼泪。老刘在墙头上坐着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沈母又睡着了。沈青霜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苍白的脸。将近二十年的仇,报了。娘,救出来了。但她娘快死了。
沈青霜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。一个月,足够她陪母亲走完最后一段路。她要把这一个月当成一年来过,要把这一个月当成一辈子来过。她要让娘每天都开开心心的,要让娘吃遍京城最好吃的东西,要让娘看遍京城最好看的风景。她要让娘知道,她这一辈子,没有白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