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，沈青霜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床边。方太医每天来诊脉，开药方，但每次来脸色都越来越沉。沈青霜没有问，方太医也没有说。她知道母亲的日子不多了，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。她把每一天都当成一年来过，把每一顿饭都当成最后一顿来喂，把每一句话都当成最后一句来听。
沈母的身体时好时坏。有时候能坐起来喝半碗粥，说几句话；有时候昏睡一整天，怎么叫都叫不醒。醒着的时候，她喜欢听沈青霜说话，听她说这些年查案的经过，听她说怎么从衢县走到京城，从仵作做到提刑官，从查一个县令的案子查到裴元绍、查到赵王、查到太后。沈青霜不敢说那些血腥的细节，只挑些能说的说。沈母听着听着就会笑，笑完了又会哭。
第七天傍晚，沈母忽然精神好了很多，自己坐了起来，靠在枕头上，脸色也比前几天红润了些。沈青霜心里一紧，她知道这叫回光返照，人在临死前会忽然精神一阵子，然后把所有的话都说完，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，然后就走了。沈怀瑾也来了，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，看见母亲坐起来，愣了一下，把药放在桌上，走过来坐在床边。
沈母拉着沈青霜的手，又拉着沈怀瑾的手，把两只手叠在一起，拍了拍。“婉清，怀瑾，娘有话跟你们说。”她的声音比前几天清楚了很多，不颤了，也不哑了，像回到了从前的样子。沈青霜的眼泪涌了上来，沈母看了她一眼，摇了摇头。
“别哭。娘还没死，哭什么。”
沈青霜把眼泪憋了回去。沈母看着沈青霜的眼睛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婉清，仇报了，你就放下吧。”
沈青霜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沈母摇了摇头。
“娘知道，沈家三十七口人的仇不能不报。你爹的命、你爷爷奶奶的命、你叔叔婶婶的命、你的堂兄弟姐妹的命，不能白丢。但仇报了，你就该放下了。娘不想你一辈子活在仇恨里，一个人要是心里只有恨，她就看不见别的东西了。看不见春天开的花，看不见秋天落的叶，看不见身边对你好的人。娘不想你变成那样的人。”
沈青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“娘，爹和沈家三十七口，不能白死。”
沈母伸出枯瘦的手帮沈青霜擦眼泪。“谁说他们白死了？你替他们报了仇，替他们讨回了公道。他们在天上看着，会为你骄傲。但你得好好活着，替他们看着这个江山，看着这个朝廷，看着这个天下。你要替他们活出人样来。”
沈青霜把脸埋在母亲手心里，哭得说不出话。沈怀瑾坐在旁边也别过脸去，用袖子擦眼睛。
沈母看着沈怀瑾，笑了。“怀瑾，你是哥哥，要照顾好妹妹。娘走了以后，你们兄妹俩要互相扶持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，声音有些哽咽。“娘，您放心，我会照顾好青霜的。”
沈母靠在枕头上，喘了口气，目光从沈青霜脸上移到沈怀瑾脸上，又从沈怀瑾脸上移到窗外。窗外的天空很蓝，几朵白云慢慢飘过，夕阳的余晖把云彩染成了一片金红色。她看了很久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们好好的，娘就安心了。娘这辈子，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。你们还小的时候，娘就被抓走了，没能看着你们长大，没能给你们做饭，没能给你们缝衣裳，没能教你们读书写字。娘不是个好娘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，“但你们是好孩子。你们没有怪娘，还来找娘，还把娘救出来。娘这辈子，值了。”
沈青霜抬起头，把眼泪擦干。“娘，您别说了。您好好歇着。”
沈母摇了摇头。“不说就来不及了。”她伸出手摸了摸沈青霜的脸，从眉毛摸到鼻子，从鼻子摸到下巴，“婉清，你长得像你爹。你爹要是还活着，看见你当了官，破了这么多大案，扳倒了裴元绍、赵王、太后，他会高兴的。”她的手从沈青霜脸上移到沈怀瑾脸上，“怀瑾，你长得像你亲爹。你亲爹是个好人，虽然死得早，但他在天上看着你，也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沈怀瑾握住她的手，放在自己脸上。“娘，您别说了。”
沈母笑了一下。“好，不说了。”她闭上了眼睛，呼吸慢慢变得平稳。
沈青霜以为她睡着了，正要帮她掖被子，沈母忽然又睁开了眼，说了最后一句话：“婉清，怀瑾，你们要好好的。”
然后她的手从沈怀瑾脸上滑落，落在被子上。眼睛闭着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沈青霜叫了一声娘，没有回应。又叫了一声，还是没有回应。她的手开始发抖，探了探沈母的鼻息——没有气了。又摸了摸颈动脉——不跳了。
沈青霜趴在母亲身上哭出了声。沈怀瑾跪在床边，低着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沈玉华从门外走进来，看见这一幕，眼泪流了下来。她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老刘、老赵、老周、老孙、老李、老吴六个人站在院子里，低着头。风从胡同口灌进来，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。
沈青霜哭了很久，哭到没有眼泪了，哭到嗓子哑了，哭到浑身没力气了。沈怀瑾把她扶起来，她靠在沈怀瑾肩膀上，看着母亲的脸。母亲走得很安详，脸上还带着笑。她这辈子受了太多苦，从被抓走的那天起，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。将近二十年的囚禁、毒药、黑暗、孤独。现在她终于解脱了，终于自由了，终于可以去见她的丈夫、她的公婆、她的亲人了。
沈青霜把长命锁从母亲枕边拿起来，戴回自己脖子上。银锁贴着皮肤，凉凉的，但凉得很舒服。她握紧了锁，闭上眼睛。
沈玉华走到床边，给沈母整理衣襟和头发。沈母的头发白了很多，但沈玉华还是把它们梳得很整齐。她帮沈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，是沈青霜前几天去街上买的，一件深蓝色的绸缎袄裙，沈母还没穿过。沈玉华给她穿上，系好扣子，又给她洗了脸，梳了头，插上一根银簪子。打扮完了，沈母像换了一个人，脸上虽然瘦，但眉眼之间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。
沈青霜看着母亲的脸，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情景。母亲的怀里很暖，阳光很暖，风很轻。她靠在母亲胸前，听着母亲的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慢慢就睡着了。那时候她以为母亲会永远陪着她，永远都不会离开。母亲还是走了，但母亲的仇报了，母亲的冤屈洗清了，母亲可以安息了。
沈青霜跪在床边，磕了三个头，站起来，转过身看着沈怀瑾。“哥，给娘办丧事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，红着眼眶出去了。
沈青霜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，几朵白云慢慢飘过。夕阳的余晖把云彩染成一片金红色，美得让人想哭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眼泪逼了回去。娘说得对，仇报了，就该放下了。她不能一辈子活在仇恨里。娘不想她变成那样的人。她不会让娘失望。恨该恨的人，也爱该爱的人。杀该杀的人，也护该护的人。她要替娘活下去，替爹活下去，替沈家三十七口人活下去。她要活出人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