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母的手从沈怀瑾脸上滑落的那一刻,屋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沈青霜跪在床边,握着母亲渐渐变凉的手,一声不吭。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,眼眶干涩得发疼,但新的泪水还是不断地涌上来,无声无息地往下淌。沈怀瑾跪在她旁边,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沈玉华站在门口捂住了嘴,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。
老刘从院子里走进来,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母,又看了一眼沈青霜的背影,默默退了出去。不一会儿,老赵、老周、老孙、老李、老吴都来了,六个人站在院子里,低着头,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偶尔的抽泣声。
沈青霜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,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黑夜。沈怀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青霜,该给娘换衣裳了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,站起来,腿一软差点摔倒,沈怀瑾扶住了她。她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母亲的脸。沈母走得很安详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好的梦。沈青霜伸手轻轻抚摸母亲的脸,皮肤冰凉,但很光滑,皱纹仿佛也舒展了一些。
沈玉华端来一盆温水,放在床边。“给她擦擦身子吧。”沈青霜接过毛巾,浸湿了,拧干,从母亲的脸开始,一点一点地擦拭。她擦得很慢,很轻,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额头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、下巴、脖子、肩膀、手臂、手指——每一寸皮肤都擦得很仔细。她一边擦一边小声说话,像是在跟母亲聊天。
“娘,您放心,太后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。她害了那么多人,害了爹,害了您,害了沈家三十七口,害了贤妃,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。她跑不了。皇上已经下旨了,秋后问斩。她跟裴元绍一样,都得死。”
沈怀瑾站在旁边,帮她递毛巾、换水、整理衣裳,什么话都没说。
擦完身子,沈玉华帮沈母换上了那件深蓝色的绸缎袄裙。沈青霜又从梳妆台上拿来一把梳子,把母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那根银簪子别住。打扮完了,沈母像换了一个人。虽然还是瘦,但脸上的表情很安详,嘴角那丝笑意还在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沈青霜在床边坐下来,握着母亲的手,看着她的脸。“娘,您这辈子太苦了。被抓走将近二十年,被关在黑屋子里,被灌毒药,吃不饱,穿不暖,见不到光,见不到人。您受了太多苦,但您从来没有放弃过。您一直在等,等我来救您。我来了,我把您救出来了。虽然只有几天,但您终于自由了。您再也不用被关在黑屋子里了,再也不用被灌毒药了,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。您可以好好休息了。”
沈怀瑾跪在床边,握住沈母的另一只手。“娘,您放心,我会照顾好青霜的。她是我妹妹,我会一直守着她,护着她,不让她受委屈。您在天上看着,要是她欺负我,您就托梦骂她。”
沈青霜的嘴角动了一下,想笑,没笑出来。
沈玉华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块白布,轻轻盖在沈母身上。“让她安息吧。”沈青霜点了点头,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,站起来,最后看了母亲一眼。沈母的脸在白布下面显得很安详,嘴角那丝笑意若隐若现。沈青霜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走出了屋子。
院子里,老刘六个人还站在那里,看见沈青霜出来,齐刷刷地低下了头。沈青霜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们,沉默了片刻,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我娘走了。她这辈子受了太多苦,从今天起,她不用再受苦了。谢谢你们,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,帮着我,护着我。没有你们,我走不到今天。”
老刘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“沈大人,您别这么说。夫人是好人,她不该受那些苦。但我们替她报了仇,替她讨回了公道。她在天上会安息的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,走下台阶,走到院子中央,抬头看着夜空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。她看着月亮,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情景。母亲指着月亮说“婉清你看,月亮上有只玉兔,在捣药”。她问母亲“玉兔捣药给谁吃”,母亲说“给嫦娥吃,嫦娥吃了长生不老”。她说“我也要吃”,母亲笑了“你吃了长生不老,谁来陪娘?”她说“娘也吃”,母亲说“好,娘也吃”。
沈青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,但她没有擦。她对着月亮在心里说了一句话——娘,您吃到了长生不老的药吗?您到了天上,见到了爹吗?见到了爷爷奶奶吗?见到了沈家的亲人吗?告诉他们,仇报了。他们可以安息了。
第二天,沈母的遗体被安葬在京城东郊的沈家墓地。沈青霜没有请和尚做法事,没有请风水先生看坟地,她亲自选了一块地方,在一棵老松树下面。她爹的衣冠冢也在那里,两座坟紧挨着。
沈青霜跪在她爹的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“爹,我把娘带来了。你们分开将近二十年,现在终于可以在一起了。”她又跪在她娘的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“娘,您好好歇着。女儿会常来看您。”
沈怀瑾跪在她旁边,也磕了三个头。沈玉华站在后面,手里捧着一束菊花,放在沈母坟前。老刘六个人站在更后面,低着头,默默地致哀。
太阳从东边的天际升起来,阳光洒在坟地上,把两座新坟照得金灿灿的。风吹过来,松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谁说话。沈青霜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,转过身,山下的路,还要走。太后还没死,仇还没报完。但她知道,母亲不希望她一辈子活在仇恨里。她会为母亲报仇,但她也会为自己活着。
沈青霜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,银锁贴着皮肤,凉凉的,但很舒服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走下山坡。沈怀瑾跟在后面,沈玉华跟在后面,老刘六个人也跟在后面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