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母下葬后的第三天，新皇在御书房召见了沈青霜。她穿着一身素衣，头发用白布扎着，脸上脂粉未施。新皇看见她的样子，沉默了片刻，指了指绣墩让她坐下。沈青霜坐下来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太后的案子，该结了。”新皇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沉，“你是主审官，你觉得太后该如何处置？”
沈青霜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，放在龙案上。那是太后罪证的汇总，厚厚一叠，记录着太后几十年来犯下的所有罪行——偷盖玉玺、伪造诏书、勾结裴元绍、扶持赵王谋反、毒杀贤妃、灭门沈家、贪赃枉法、草菅人命。每一条都有确凿的证据，每一桩都有详细的口供，堆在一起像一座山。
“按大周律，谋反是死罪，杀人也是死罪。太后犯了谋反、杀人、贪赃、枉法四桩大罪，每一条都够判死罪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一潭死水。新皇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两下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沈青霜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。
“朕知道了。但太后是朕的祖母，朕不能杀她。杀她，朕就是不孝。天下的百姓会骂朕，史书上会写朕——‘某帝不孝，杀祖母’。朕担不起这个骂名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“皇上若念祖孙之情，可贬太后为庶人，幽禁终身。”
新皇抬起头看着她，目光复杂。“你是认真的？”
“臣是认真的。太后犯了法，必须受罚。但皇上不必杀她。贬为庶人，幽禁终身，她受的惩罚不比死轻。她做了一辈子的太后，最在意的就是名分和权力。夺了她的名分，夺了她的权力，把她关在冷宫里，让她一个人孤独终老，比杀了她更难受。”
新皇沉默了很久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她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影子投在地上，孤零零的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沈青霜几乎听不清：“就依你所言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跪下行礼。“臣替沈家三十七口，谢皇上。”
新皇转过身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“沈青霜，你恨朕吗？”
“臣不恨皇上。臣只恨太后、赵王、裴元绍。他们死了，臣的仇就报了。”
新皇点了点头，走回书案后面坐下，拿起朱笔在一道圣旨上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之后盖上御玺，递给沈青霜。“你去宣旨吧。”
第二天，太和殿上文武百官齐聚。新皇坐在龙椅上，穿着明黄色的龙袍，戴着冕冠，面容肃穆。沈青霜站在殿中央，手里捧着圣旨，展开，念道：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：太后周氏，窃弄权柄，图谋不轨，罪在不赦。姑念其为先帝之后，朕之祖母，特免死罪。即日起贬为庶人，幽禁冷宫，终身不得出。钦此。”
圣旨念完，殿内鸦雀无声。
太后被两个太监从殿外押了进来。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，头发散着，没有梳，脸上没有施脂粉，苍老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下。她的腿已经站不稳了，被太监架着走到殿中央。沈青霜宣读完圣旨，太后的身体晃了一下，差点摔倒，太监扶住了她。
太后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新皇，嘴唇哆嗦着，眼泪流了下来。“皇儿……你好狠的心……”
新皇看着她，没有说话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太后被太监拖出了太和殿。她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新皇，又看了一眼沈青霜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最终没有说出来。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沈青霜站在殿中央，看着太后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。太后的骂声从殿外传来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听不见了。殿内安静了片刻，然后像炸开了锅——有人长舒一口气，有人低声议论，有人偷偷擦眼泪。那些曾经依附于太后、讨好于太后、跪舔于太后的人，现在恨不得把跟她有关的每一封信、每一件礼物、每一句话都从记忆里抹掉。他们不会替太后说话，不会替太后求情，只会踩她一脚，让她死得更快。
沈青霜走出太和殿，阳光刺眼，她眯着眼站在丹墀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沈怀瑾在殿门口等着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从袖子里抽出来递给她。沈青霜接过去展开，是顾衍之的第二十八页卷宗，二十七页之后又是新的一页。纸上只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太后贬为庶人，幽禁冷宫。沈家案彻底昭雪。”
沈青霜把这页卷宗折好塞进袖子里，跟前面二十七页放在一起。二十八页了。从第一页到第二十八页，顾衍之的卷宗陪她走过了整整两年——从衢县到京城，从京城到北境，从北境到苏州，从苏州到京城。每一次她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，顾衍之的卷宗就会准时出现，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沈怀瑾走到她旁边，跟她并排站着，看着远处冷宫的方向。冷宫在皇宫的西北角，是最偏僻、最荒凉的地方。太后被关在那里，一个人，一间屋子，一扇窗，一扇门。几件换洗衣裳，几本佛经，一日三餐由太监送进去，不许跟任何人说话。这是太后最后的结局。从一国之母到阶下囚，从垂帘听政到冷宫幽禁。太后用几十年的时间布了一个惊天大局，最后输得一无所有。
沈青霜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，银锁贴着皮肤，凉凉的，但很舒服。她想起母亲临走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仇报了，你就放下吧。”太后倒了，沈家的仇报了。贤妃的仇报了。那些被太后害死的无数人的仇，今天都报了。她娘可以安息了，她爹可以安息了，沈家三十七口都可以安息了。
沈青霜深吸了一口气，走下丹墀。沈怀瑾跟在后面，两个人穿过长长的宫道，走出宫门。老孙牵着马在街对面等着，她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，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。夕阳把太和殿的屋顶染成一片金红色。她转回头，夹了一下马腹，马小跑起来。
大周朝的朝堂上，还有无数贪官污吏在等着她去查。沈家的仇报了，但天下百姓的仇还没报完。路还长，她还要继续走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