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皇的密旨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彻查到底”。沈青霜把密旨揣进怀里，带着沈怀瑾和听骨楼的人直奔慈宁宫。太后已经被关进冷宫了，但她的寝宫还封着，门口站着禁军士兵，不许任何人进出。沈青霜亮出密旨，士兵退开了，门上的封条被撕下来。
慈宁宫空荡荡的，太监宫女们都被遣散了，只剩下满屋子的陈设在沉默中落灰。沈青霜推开后殿的门，太后的寝宫里还保持着上次搜查后的样子——柜门开着，抽屉翻着，地上散落着几本没来得及收走的账册。那股檀香味还在，但已经淡了很多，被灰尘和霉味盖住了。
“上次搜得不仔细。”沈青霜站在寝宫中央，目光从一张紫檀木的凤榻上扫过，她盯着那张凤榻看了很久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床太高了，凤榻的底座比普通的床高出一截，下面有空隙，但被床单遮住了。她走过去蹲下来掀开床单，底下是空的，但底座的一块木板跟旁边的颜色不一样，稍微深一些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沈怀瑾递过来一把匕首，沈青霜把刀尖插进木板的缝隙里撬了一下，木板松了，掀开以后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，不大，一尺见方，里面塞着一个铁盒子，表面生了一层锈。沈青霜把铁盒子拿出来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叠信，纸张泛黄，边角磨损，信封上用炭笔写着编号。她抽出最上面一封展开，信纸上的字迹是太后的，工工整整的小楷，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。
“北境大可汗殿下：哀家是大周的太后，赵王的生母。哀家知道殿下一直想南下，但被大周的边军挡在关外。哀家可以帮殿下实现愿望。哀家的儿子赵王，手里有五万边军、两万私兵。等赵王起兵之时，殿下可率大军南下，边军不会阻拦，因为边军的将领是哀家的人。到时候殿下与赵王里应外合，大周的江山就是殿下和赵王的了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攥紧了信纸，继续往下看。
“哀家只有一个条件。事成之后，赵王登基，哀家继续垂帘听政。大周与北境永结同盟，开放边境贸易，互通有无。殿下要的北境三州，哀家可以割让。但殿下要答应哀家一件事——不得伤害大周的百姓，不得侵占大周的土地。哀家要的是权力，不是亡国。”
沈怀瑾站在旁边脸色铁青。“太后为了权力，连江山都不要了。割让北境三州，开放边境贸易，让敌国的军队长驱直入。这是通敌叛国，比赵王更可恨。”
沈青霜把铁盒子里的信一封一封地看，一共七封。从庆元十八年到庆元二十二年，太后跟敌国可汗通了五年的信。第一封是试探，第二封是拉近关系，第三封是提条件，第四封是具体计划，第五封是约定信号，第六封是交换信物，第七封是最后的确认。每封信都是太后的亲笔，每封信都盖着她的私章。
沈青霜把七封信全部看完，收进铁盒子里，抱着走出慈宁宫。新皇在御书房等着他们。沈青霜把铁盒子放在龙案上打开，新皇一封一封地看完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，看完最后一封把信拍在龙案上。
“她竟敢通敌叛国！她是大周的太后，是先帝的皇后，是朕的祖母！她怎么敢！她怎么敢把祖宗留下的江山送给敌国！”新皇的声音在发抖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“去冷宫，带太后过来。”
太监跑了一炷香的工夫回来了，太后被两个太监从冷宫里架了出来。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，头发散着没有梳，脸上的粉早就掉光了，露出苍老的皮肤。她的腿已经站不稳了，被太监架着走进御书房。
新皇看着太后，把铁盒子里的信一封一封地摆在她面前。“祖母，这是您写的吗？”
太后看着那些信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新皇以为她不说话了。她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是哀家写的。”
新皇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您为什么要这么做？您是太后，是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。您为什么要通敌叛国？为什么要割让祖宗留下的江山？为什么要让敌国的军队打进来？”
太后看着他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笑容。那笑容很苦，苦得像黄连。“为什么？因为哀家要权力。哀家当了二十年的太后，垂帘听政二十年。哀家尝到了权力的甜头，再也放不下了。先帝长大了，不肯让哀家垂帘了。赵王是哀家的儿子，只有他即位，哀家才能继续垂帘。但赵王手里没有兵，打不过朝廷的军队。所以哀家要找帮手。敌国可汗就是哀家的帮手。他出兵帮赵王夺位，哀家割让北境三州给他。公平交易。”
新皇的手在发抖，声音也在发抖。“您为了权力，连江山都不要了？”
太后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“江山？江山在谁手里不一样？在哀家手里，在大可汗手里，在赵王手里，有什么区别？百姓照样种地，商人照样做生意，文人照样读书。谁当皇帝，他们不在乎。只有你们这些皇族，才把江山看得比命还重。”
新皇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，声音哽咽。“朕在乎。朕的父皇在乎，朕的皇祖父在乎，朕的曾祖父也在乎。江山是大周朝列祖列宗用命换来的，不能丢在朕手里。”
太后看着他，嘴角那丝笑容消失了。“那你就杀了哀家吧。哀家活着，对你也是个威胁。”
新皇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看着太后。“朕不杀您。您是朕的祖母，朕不能杀您。但您这辈子也别想出冷宫了。”
太后被太监架着拖出了御书房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看着沈青霜说了一句话：“沈青霜，你赢了。”
沈青霜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不是臣赢了，是公道赢了。”
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再说第二句话，被太监架着走了。沈青霜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太后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。太后老了，背驼了，腿瘸了，头发全白了。那个曾经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太后，现在只是一个被关在冷宫里的疯老太太。
她赢了，但沈青霜没有赢的感觉。输的人太多了——她爹、她娘、沈家三十七口、贤妃、陈守正、刘文远一家七口、林清……上百条人命换来了太后倒台。她一点都不觉得赢。她只觉得累。
沈怀瑾走到她旁边跟她说太后的案子可以结了。沈青霜点了点头说该结了，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查下去了。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，银锁贴着皮肤，凉凉的。她想起她娘临走前说的话——“仇报了，你就放下吧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走下丹墀。沈怀瑾跟在后面，两个人穿过长长的宫道，走出宫门。阳光刺眼，她眯着眼站在丹墀上。外面的天很蓝，几朵白云慢慢飘过。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冬天的凉意，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。该回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