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的通敌密信摆在御书房的龙案上，七封，一字排开。新皇坐在书案后面，从午后看到了黄昏。他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动，就那么一封一封地看，看完一遍又看一遍，直到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，太监进来点了灯，烛火在风中摇晃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孤零零的。他用手指摩挲着信纸的边缘，纸张泛黄发脆，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。这些信已经在太后的密室里藏了好几年，早就该化成灰了，但太后舍不得烧。她要把这些信留着，等赵王登基的那一天拿出来，证明自己是大周朝的功臣。
沈青霜站在御书房门口，已经等了两个时辰。她的腿麻了，但没有动，也没有催。她知道新皇需要时间，需要一个人待着，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看完，把太后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过一遍，然后做出最后的决定。
天彻底黑了，新皇终于抬起头，看着沈青霜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“朕不能再留情了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朕给她留了情。她不杀她，只把她关在冷宫里。她不知悔改，还要废朕，还要另立宗室，还要通敌叛国。朕给了她机会，她不珍惜。”新皇站起来，走到窗前背对着沈青霜，“朕不能再留情了。再留情，朕就是大周朝的罪人。”
第二天早朝，太和殿里鸦雀无声。新皇坐在龙椅上，面前摆着那七封密信。沈青霜站在武官队列里，腰杆挺得笔直。新皇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。“太后与北境敌国可汗密谋七年，允诺割让北境三州，换取敌国出兵助赵王夺位。这是太后亲笔写的密信，一共七封，从庆元十八年到庆元二十二年。朕今天当着你们的面，念一念。”
新皇拿起第一封密信，念道：“‘北境大可汗殿下：哀家是大周的太后，赵王的生母。哀家知道殿下一直想南下，但被大周的边军挡在关外。哀家可以帮殿下实现愿望。’”念完，放下，拿起第二封。朝臣们议论纷纷，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新皇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安静下来，继续念。
念完第三封的时候，有几个朝臣站不住了，腿在发抖，脸色煞白。念完第五封的时候，有人跪下了，磕头如捣蒜。念完最后一封的时候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新皇把信放下，看着群臣。“太后通敌叛国，罪不可赦。朕今日下旨——废太后为庶人，终身幽禁冷宫，不许任何人探视。太后在朝中的党羽，一律严惩不贷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，然后像炸开了锅。有人站出来支持新皇，说太后罪有应得；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，浑身发抖；有人脸色煞白满头大汗，腿都站不稳了。那些曾经依附于太后、讨好于太后、跪舔于太后的人，现在恨不得把跟太后有关的每一封信、每一件礼物、每一句话都从记忆里抹掉。他们不会替太后说话，不会替太后求情，只会踩她一脚，让她死得更快。
沈青霜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御前。“皇上圣明。”
其他朝臣也纷纷跪下。“皇上圣明。”
新皇摆了摆手，声音疲惫得像一个刚打完一场硬仗的老兵。“退朝。”
朝臣们鱼贯而出，沈青霜最后一个站起来，腿麻得走不动路，扶着地慢慢站起来。沈怀瑾从队列里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，两个人并肩走出太和殿。阳光刺眼，沈青霜眯着眼站在丹墀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冬天了，风很冷，吹得她的脸生疼，但她没有缩脖子。
下雪了。第一片雪花落在她的鼻尖上，凉凉的，很快化了。她抬起头看着天空，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，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风中飞舞。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，雪花在掌心融化成了水滴。她想起了母亲——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在院子里看雪，母亲说“婉清你看，雪花是老天爷的眼泪”。她问母亲“老天爷为什么哭”，母亲说“因为地上有太多苦命的人”。她问母亲“谁是苦命的人”，母亲说“你爹、你娘、还有那些被坏人害死的人”。
沈青霜的眼泪流了下来，但很快被冷风吹干了。她擦了擦眼睛，走下丹墀。沈怀瑾跟在后面，两个人走过长长的宫道，走过高高的红墙，走出宫门。老孙牵着马在街对面等着，她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，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。
太和殿的金顶在夕阳里闪着光。太后被关在冷宫里，一个人，一间屋子，一扇窗，一扇门，几件换洗衣裳，几本佛经。一日三餐由太监送进去，不许跟任何人说话。这是太后最后的结局——从一国之母到阶下囚，从垂帘听政到冷宫幽禁。太后用几十年的时间布了一个惊天大局，最后输得一无所有。
沈青霜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，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腹，马小跑起来。沈怀瑾跟在后面，两个人策马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，雪花落在他们的肩上、头上、马上，一片一片的，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风中飞舞。冬天来了，春天还会远吗。她娘走了，太后倒了，沈家的仇报了，但日子还要过下去。她还有沈怀瑾，还有听骨楼的人，还有刑部的差役，还有那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。她不是一个人。
沈青霜深吸一口气，策马往刑部的方向跑去，雪花在她身后纷纷扬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