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被废为庶人的消息传来那天,沈青霜正坐在母亲床边给她喂药。沈玉华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邸报,放在桌上,声音压得很低:“太后废了。”沈青霜的手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,继续一勺一勺地喂。沈母喝了两口药,苦得皱了皱眉,沈青霜从旁边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,沈母含着蜜饯眉头慢慢舒展开了。
沈青霜把太后废黜的事告诉了母亲,声音很轻,怕她太激动。沈母靠在枕头上听完了,沉默了很久,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,无声无息的。沈青霜帮她擦掉眼泪,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母女俩对着哭了一会儿,沈怀瑾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这一幕,又默默退了出去。
沈母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方太医每天来诊脉,每次来开的药方都不一样,药越来越苦,越来越浓,沈母每次喝药都要皱着眉头喝很久,沈青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。方太医把沈青霜叫到门外,摇了摇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夫人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心力交瘁,五脏俱损。下官能做的都做了,恐怕熬不过这个月了。沈大人,您要有心理准备。”方太医走了,沈青霜靠在墙上闭着眼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,沈母正睁着眼看着窗外。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。她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:“婉清,娘想回沈家祖宅看看。”
沈青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。“好,等您身体好些,我带您去。”
沈母摇了摇头。“不用等。娘怕是等不了了。”沈青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沈母看着她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温暖。“别哭。娘这辈子最高兴的事,就是还能看到你。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沈青霜趴在床边把脸埋在母亲手心里,哭得说不出话。
第二天一早,沈青霜租了一辆马车,在车厢里铺了厚厚的棉被,把她娘从床上扶起来,沈怀瑾帮忙,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女人扶上了马车。沈母很轻,轻得像一片树叶,沈青霜抱她的时候生怕用力过猛会把她捏碎。车里很暖和,沈玉华在车里放了两个炭盆,又塞了好几个汤婆子。沈母靠在沈青霜身上,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,看了很久,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从京城到衢县,三百多里路,马车走了三天。沈母的身体太差了,走半天就得歇半天,沈青霜怕她累着,不敢赶路。一路上沈母的话比平时多了很多,说她小时候在衢县的事,说她嫁进沈家的事,说沈青霜小时候的事。
“你刚生下来的时候,才这么长。”沈母用手比划了一下,比了很小很短的长度,“你爹抱你的时候手都在抖,怕把你摔了。他抱着你看了半天,说‘这是我闺女’。你哭了,他赶紧把你交给娘,说‘她不喜欢我,你抱’。娘说‘她才出生一天,谁都不认识,哭是因为饿了’。”
沈青霜笑了,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。
第三天傍晚,马车到了衢县。沈家祖宅在县城东边的一条老街上,灰墙黑瓦,门前有一棵老槐树。宅子已经破败了,墙塌了半边,屋顶长满了荒草,大门上的漆皮剥落殆尽,门环锈成了一个疙瘩。街道已经变了,沈青霜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老街,虽然年久失修,但轮廓还在。沈母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了一会儿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“娘,到了。”沈母点了点头。沈青霜把她娘从马车上扶下来,沈怀瑾帮忙,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女人扶进了院子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正房的屋顶塌了一半,厢房的门歪歪斜斜地挂着,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。沈母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,看了很久。
“你爹就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。你爷爷奶奶在这住了几十年。”沈母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爹小时候最喜欢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玩。槐树还在,树长大了不少。”
沈青霜扶着她娘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每走到一个地方,她娘就会停下来讲一段往事。走到正房门口,她说“这是你爹娘的新房。你爹抱你娘进门的那个晚上,紧张得摔了一跤,把你娘摔了,你娘骂了他一辈子”。走到厨房门口,她说“你奶奶做饭最好吃了。她做的红烧肉,你爹能吃三碗饭。你爹总说‘娘的饭最好吃’,后来你奶奶走了,你爹瘦了一圈”。走到后院,她说“你小时候最喜欢在后院玩泥巴。你捏的小人可丑了,但你爹还夸你捏得好,把那些泥人放在书房里摆了好几年”。
沈青霜的眼泪一直在流,她没有擦,就那么扶着娘,听她讲。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紧紧挨在一起。
沈母说累了,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,靠着沈青霜的肩膀。夕阳西下,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金红色。沈母看着天边的晚霞,看了很久。
“婉清,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。你小时候,娘每天给你梳头、扎辫子、换衣裳。你想吃糖葫芦了,娘给你买。你哭了,娘哄你。你笑了,娘也笑。你睡觉了,娘就在旁边看着你,一看就是半天。”沈母的眼泪流了下来,无声无息的,“娘多想看着你长大。看着你读书写字,看着你嫁人,看着你生孩子……”
沈青霜把脸埋在母亲的头发里。母亲的头发全白了,稀疏了,能看见头皮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味。她抱紧了母亲,就像小时候母亲抱她一样。“娘,您看到了。我长大了。您看到了。”沈母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温暖。“嗯,娘看到了。”
天黑了,沈青霜扶着她娘回了马车,在祖宅门口停了一夜。沈母躺在车厢里,盖着厚厚的被子,握着沈青霜的手,慢慢地睡着了。沈青霜没有睡,看着母亲的脸,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月光照在老槐树上,把斑驳的树影投在地上。沈青霜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,银锁贴着皮肤,凉凉的,但很舒服。娘回家了,回了沈家祖宅。虽然宅子破了,院子荒了,但她终于回来了。她终于可以安心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