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沈青霜扶着她娘从马车里出来。晨光洒在破败的祖宅上，把灰墙黑瓦染成一片金黄色。杂草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沈母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像是要把这里的空气全部装进肺里带走。沈怀瑾从车上搬下一把轮椅，是沈青霜提前让人做的，木质的，轮子用铁皮包了边，推起来很稳。沈青霜扶着她娘坐上轮椅，沈怀瑾在后面推着，三个人出了祖宅的门，往村后的山坡上走去。
山坡上的路很难走，坑坑洼洼的，轮椅的轮子陷进泥里好几次，沈怀瑾费了很大的劲才推上去。老刘跟在后头看见轮子陷进泥里赶紧上来帮忙，两只胳膊吊着绷带用不上力，急得满头大汗，老赵也从后面跟上来推了一把，轮椅终于爬上了坡。沈母说不用急慢慢走，沈青霜点了点头让沈怀瑾慢点推。
山坡上那片坟地还在。沈家三十七口人的坟头一座挨着一座，有的立了碑，有的只有一个土包。沈正源的坟在山坡的最高处，墓碑是青石的，刻着“沈公正源之墓”几个字，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，但还能看清。沈母从轮椅上挣扎着要下来，沈青霜扶住她，她摆了摆手说不用扶，自己能走。她撑着轮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，腿在发抖，沈青霜想扶她，她又摆了摆手。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沈正源的坟前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。
“老爷，我来看你了。”沈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但沈青霜听见了每一个字。“二十二年了。你走了二十二年，我被关了二十年。我一直想来看你，但来不了。他们把我关在黑屋子里，不让我出来。今天我终于来了。”沈母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，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摸，“老爷，你闺女替你报仇了。裴元绍死了，赵王死了，太后也倒了。沈家的仇报了。你在天上看见了？你闺女长大了，当了官，破了那么多大案，替那么多人讨回了公道。她像你。你当年也是这样，认准了的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沈青霜跪在母亲旁边，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只手凉得像冰，瘦得像枯枝，但她握得很紧。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，渗进泥土里。
沈母在坟前跪了很久，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。沈怀瑾上来扶她，她没有拒绝，被扶着坐回了轮椅上。她喘了口气，转过头看着沈青霜。
“婉清，把沈家重建起来。”
沈青霜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沈家的宅子破了，院子荒了，坟地也旧了。但沈家的根还在。你爹的根在这里，你爷爷奶奶的根在这里，沈家三十七口人的根都在这里。”沈母握住沈青霜的手，“把沈家重建起来，让沈家香火不断。娘不能看着你嫁人了，不能看着你生孩子了，不能看着沈家的后代长大了。但娘希望沈家还在。”
沈青霜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，她用力点了点头。“娘放心，我一定重建沈家。把宅子修好，把院子整好，把坟地重新修葺。沈家的香火不会断，沈家的后代不会忘本。”
沈母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但很温暖。她伸手帮沈青霜擦了擦眼泪。“这样娘就放心了。娘这辈子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你从小性子倔，认准了的事就不回头。娘怕你吃亏，怕你受伤，怕你被人欺负。但你长大了，比娘想的坚强。娘不用替你操心了。”
沈青霜抱住她，把脸埋在她肩膀上。“娘，您再等等。等我把沈家重建起来，您看着沈家一天一天好起来。”
沈母摇了摇头，拍了拍她的后背。“娘等不了了。但娘能看到沈家重建的那一天。在梦里。”
沈青霜哭出了声。沈怀瑾站在旁边别过脸去，偷偷擦眼泪。老刘、老赵、老周、老孙、老李、老吴六个人站在远处，低着头，风从山坡上刮过来，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沈母靠在轮椅上，闭着眼睛，嘴角微微上扬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，照在她苍白的脸上，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，但她笑得很安详。
沈青霜擦干了眼泪，站起来推着轮椅，在山坡上走了一圈。从沈正源的坟前走到沈万山的坟前，从沈万山的坟前走到沈家其他人的坟前。沈母每经过一座坟就会停一下，说几句话——“爹，娘，我来看你们了。”“叔叔，婶婶，我来看你们了。”“婉清的堂兄弟姐妹们，你们的姐姐来看你们了。”
太阳偏西的时候，沈母累了，靠在轮椅上睡着了。沈青霜推着她下了山坡。沈怀瑾跟在后面，老刘六个人跟在最后面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祖宅的灰墙上，像一幅水墨画。
回到马车旁边，沈青霜把她娘从轮椅上扶起来，抱上马车。她娘很轻，轻得像个孩子。沈青霜把她娘放在棉被上盖好被子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她娘的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好的梦。
沈青霜放下车帘转过身，看着沈家祖宅。灰墙黑瓦，老槐树，荒草满院。她要把它重建起来。修好墙，盖上瓦，拔掉草，种上花。让沈家的宅子重新住人，让沈家的院子重新热闹，让沈家的香火重新燃起来。这是她娘最后的心愿，也是她爹最后的心愿，也是沈家三十七口人最后的心愿。她一定会做到。
沈青霜翻身上马，沈怀瑾跟在后面，老刘六个人跟在最后面。马车往京城的方向驶去，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色，美得让人想哭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策马跑了起来。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冬天的凉意，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。沈家会重建的。娘，您放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