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祖坟回来的那天晚上，沈母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。她坐在床上，自己端起粥碗喝了大半碗，又吃了一块桂花糕。沈青霜看着她，心里又高兴又害怕——她知道这叫回光返照，人在临死前会忽然精神一阵子，把该说的话说完，把该流的泪流干，然后就走了。沈怀瑾也来了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沈玉华端来一盆热水，沈青霜给母亲擦了脸和手，又给她梳了头，用那根银簪子别住。沈母靠在枕头上，看着沈青霜和沈怀瑾，笑了。
“婉清，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？你刚会走路的时候，跌跌撞撞的，走两步就摔一跤，摔了也不哭，爬起来继续走，走两步又摔了。你爹心疼你，要把你抱起来，你不让，非要自己走。你爹说‘这孩子随我，倔’。”
沈青霜笑了，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。沈母看着她，伸手帮她擦眼泪，又说起了沈青霜第一次上街的事——“你三岁的时候，娘带你去赶集。你看见糖葫芦就走不动路了，娘给你买了一串。你吃完了还要，娘说‘没有了’，你不信，非要自己去找，在街上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卖糖葫芦的，你哇哇大哭，娘抱你回家，你哭了一路。”沈青霜握着母亲的手说“娘，您记性真好”，沈母说“当然记得，你的事娘都记得”。
沈母又看向沈怀瑾。“怀瑾，你小时候也调皮。你刚来沈家的时候，才五岁，不爱说话，一个人坐在角落里，谁也不理。你爹给你糖吃，你不要。你爹给你做了一把木刀，你拿在手里玩了一整天，后来你走到你爹面前，叫了一声‘爹’。你爹高兴得把你举了起来，你笑了。那是你第一次笑。”
沈怀瑾的眼泪流了下来，握住沈母的手。“娘，您别说了。”
沈母摇了摇头。“不说就来不及了。”她的眼眶红了，“娘这些年没能陪你们，对不起。娘不是个好娘，你们还小的时候娘就被抓走了，没能看着你们长大，没能给你们做饭，没能给你们缝衣裳，没能教你们读书写字。娘对不起你们。”沈青霜趴在她娘身上哭了出来，“娘，您没错，错的是裴元绍和太后。是他们害了您，害了爹，害了沈家。您没错，您别自责。”
沈母摸了摸沈青霜的头发，又摸了摸沈怀瑾的脸。“仇报了，你们要好好的。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。你们还小的时候娘就被抓走了，没能看着你们长大。但你们长大了，比娘想的坚强。娘不用替你们操心了。娘只希望你们好好的，平平安安的，健健康康的。”
沈青霜和沈怀瑾同时点了点头。
沈母靠在枕头上喘了口气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，屋里点着油灯，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紧紧挨在一起。沈母看着那两个影子看了很久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婉清，怀瑾，你们要互相扶持。娘走了以后，你们就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了。哥哥要照顾好妹妹，妹妹也要照顾好哥哥。有什么事商量着来，别吵架。”沈青霜说“娘，我们不吵架”，沈怀瑾也说不吵架。沈母说“不吵架就好，娘最怕你们吵架”。
沈母又想起了沈青霜小时候的事。“婉清，你小时候最爱吃娘做的红烧肉。你每次能吃一大碗，吃完还要舔碗。你爹说‘闺女像你，爱吃肉’，你说‘娘做的肉最好吃’。娘以后不能给你做红烧肉了。”沈青霜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，流着泪说“娘做的红烧肉最好吃，谁做的都比不上”。
沈母笑了。“傻孩子，娘做的红烧肉就那么好吃？你以后找个会做饭的夫君，让他给你做。”
沈青霜哭得更厉害了。沈母轻轻拍着她的背。“别哭了。娘不想看你哭。娘想看你笑。”
沈青霜抬起头，用袖子擦了擦眼泪，挤出一个笑容。沈母看着她的笑容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“这就对了。娘最喜欢看你笑了。”
沈母又把目光转向沈怀瑾。“怀瑾，你性格太闷了，不爱说话，什么事都憋在心里。这样不好。有什么事要说出来，别一个人扛。你是哥哥，要照顾妹妹，但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“娘，您放心。”
沈母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，眼睛慢慢闭上了。沈青霜以为她睡着了，正要帮她掖被子，她忽然又睁开了眼，说了最后一句话：“婉清，怀瑾，你们要好好的。娘在天上看着你们。”然后眼睛慢慢闭上了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好的梦。
沈青霜叫了一声娘，没有回应。又叫了一声娘，还是没有回应。她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鼻息，没有气了。又摸了摸颈动脉，不跳了。
沈青霜趴在母亲身上哭出了声。沈怀瑾跪在床边，低着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沈玉华站在门口，捂住了嘴，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。老刘六个人站在院子里，低着头，风从胡同口灌进来，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。沈青霜哭了很久，哭到没有眼泪了，哭到嗓子哑了，哭到浑身没力气了。
沈怀瑾把她扶起来，她靠在沈怀瑾肩膀上看着母亲的脸。母亲走得很安详，脸上还带着笑。她这辈子受了太多苦，二十年的囚禁、毒药、黑暗、孤独。现在她终于解脱了，终于自由了，终于可以去见她爹、她爷爷奶奶、沈家三十七口人了。
沈青霜把长命锁从脖子上取下来，戴在母亲脖子上。银锁贴着母亲的皮肤，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银光。她低头在母亲额头上亲了一下。“娘，您戴着它。来生我还给您当女儿。”
沈怀瑾跪在旁边磕了三个头。沈玉华从门口走进来，给沈母整理衣襟和头发，帮她换了一身新衣裳，是沈青霜前几天去街上买的，一件深紫色的绸缎袄裙，沈母还没穿过。沈玉华给她穿上系好扣子，又给她洗了脸梳了头插上那根银簪子。打扮完了，沈母像换了一个人，虽然还是很瘦，但脸上的表情很安详。
沈青霜看着母亲的脸。娘，您放心，女儿会重建沈家，会过好自己的日子，会找到那个会做饭的夫君，会给您生个外孙，会带着他来给您上坟。您在天上看着，女儿不会让您失望。
窗外天快亮了。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灰白色的光。沈青霜站起来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，晨风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凉意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眼泪逼了回去，转身走回床边握住母亲的手。
娘，天亮了，您可以安心地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