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母的眼皮颤了颤，像是累了，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她的手还搭在沈青霜手心里，温度一点一点褪下去，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，轻轻的，没什么声息。
“青霜......”
沈母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细得像风穿过窗纸的缝隙。
沈青霜把耳朵凑过去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，砸在沈母的枕头上，洇开一小片水渍。
“娘在呢，您说。”
“别......别太苦着自己。”
沈母的眼睛弯了弯，嘴角往上扬，那笑里头没掺半点苦，倒像是真真儿的解脱。
沈青霜咬着嘴唇，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，说不出话，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。
沈怀瑾跪在床另一边，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，他没哭出声，就那么看着母亲，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。
沈母的眼珠子慢慢转向他，又转回来看着沈青霜，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回逡巡了几遍，终于缓缓地，缓缓地，合上了。
那口气，就这么咽下去了。
安安静静的，没折腾，没受罪，就那么走了。
“娘——！”
沈青霜终于哭出声来，她扑在沈母身上，双手紧紧抱着那具已经渐渐僵硬的身体，声音撕心裂肺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
“您别走......您别走啊娘......我还没好好孝敬您呢......您睁开眼看看我啊......”
泪水打湿了被子，打湿了沈母的衣襟，打湿了床上的褥子。她哭得浑身发抖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，只剩下哭声还在往外涌。
沈怀瑾抹了把脸，伸手去扶她。
“青霜，别哭了......”
“哥！”沈青霜抬头看他，眼睛肿得像桃子，鼻尖红红的，满脸都是泪，“娘走了......娘她真的走了......”
沈怀瑾鼻子一酸，差点没绷住。他咬了咬牙，把妹妹揽进怀里，手掌拍着她的背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娘走得很安详，没有痛苦。”
他声音发颤，但还是尽量稳着，“你看她最后还笑了，她是放心的走的，她看你报了仇，看你长大了，她没什么牵挂的了。”
沈青霜哭得更凶了，趴在哥哥肩膀上，把那些年憋着的、忍着的、不敢在人前流的眼泪，全都倒了出来。
她想起小时候娘给她梳头，想起冬天娘把唯一的棉袄披在她身上，想起那些年娘一个人撑着这个家，想起娘看她时的眼神——永远是那种，温和的，带着点心疼的，又藏着愧疚的目光。
“我没让娘享过一天福......”
“你让了。”沈怀瑾的声音也哑了，“你替爹娘报了仇，让他们在九泉之下能闭眼，这就是最大的孝。”
沈青霜不说话，只是哭。
哭了很久，直到嗓子都哑了，眼泪都干了，她才从哥哥怀里直起身，通红着眼睛看着床上已经没了气息的母亲。
安安静静的，像睡着了。
沈青霜伸出手，把母亲额前那几缕白发捋顺，又拉好被角，动作轻轻的，怕惊醒她似的。
“哥，办丧事吧。”
沈怀瑾点头，抹了把脸站起来。
沈家的丧事办得不张扬，但也绝不寒酸。
灵堂设在正厅，白幡黑幔，香烛纸钱。沈母的遗像是前两年画的，画上的她头发还没全白，嘴角带着笑，看着就是个和和气气的老太太。
来吊唁的人不多，沈家这些年败落得厉害，亲戚早就不来往了，倒是镇上几个老邻居来了，磕了头，说了几句体己话，就走了。
沈青霜和沈怀瑾披麻戴孝，跪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。
头一天晚上，沈青霜跪得膝盖都肿了，沈怀瑾让她去歇会儿，她摇头，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，往火盆里添纸钱，一张一张的。
火光照在她脸上，明灭不定。
第二天夜里，她终于撑不住了，靠在柱子上迷糊了一会儿，梦里全是小时候的事，娘在灶台前做饭，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她追着哥哥满院子跑。
醒来的时候，脸上全是泪。
第三天出殡，棺木抬出灵堂的时候，沈青霜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口黑漆棺材被抬上马车，忽然觉得腿软，差点没站住。
沈怀瑾扶住她。
“走吧，送娘最后一程。”
沈家祖坟在后山，坟地不大，几棵老松树歪歪斜斜地长着，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在哭。
沈父的坟已经在那儿了，墓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。
棺木下葬，填土，立碑。
沈青霜看着那座新坟挨着旧坟，两座坟头挨在一起，像两棵树的根缠在一起，心里头忽然就平静了。
娘终于和爹团聚了。
她跪在坟前，磕了三个头。
沈怀瑾也跟着跪下，磕头。
风吹过来，纸钱的灰烬被卷起来，在空中打了个旋，往天上飞去。
沈青霜抬起头，看着那片灰烬越飘越远，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爹，娘，你们安息吧。”
她顿了顿，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“沈家的仇，我报了。”
风吹过松树枝头，呜呜的声音忽然停了，四周安静得出奇，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沈青霜闭上眼，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，咚，咚，咚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替谁数着什么。
沈怀瑾伸手揽住她的肩膀，没说话。
兄妹俩就那么跪在坟前，跪了很久，直到日头偏西，直到影子被拉得老长，直到晚霞烧红了半边天。
沈青霜睁开眼，看着面前两座坟，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
沉甸甸的，但踏实。
她站起身，膝盖疼得厉害，踉跄了一下，沈怀瑾赶紧扶住她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“嗯，回家。”
两个人转身往山下走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长一短，慢慢消失在林间小道上。
身后，两座坟安静地立着，被晚霞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