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是三天后下的。
沈青霜站在宫门外头等着,身边是沈怀瑾。兄妹俩穿着素服,母亲刚过头七,孝还没脱。
她想进去看看。
看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,如今是个什么模样。
但宫门禁军拦着,说陛下有旨,任何人不得探视废太后。
沈青霜没硬闯,就站在那儿等。
她相信新皇会给她一个交代。
——
冷宫里寒气逼人。
新皇走进来的时候,差点没认出眼前的人。
太后坐在墙角的一张破榻上,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头发散乱着,白的比黑的还多。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颧骨高高耸起,眼窝深陷,跟从前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判若两人。
才多久没见?
新皇心里算了一下,从上回殿上对峙到现在,不过半个月工夫。
半个月,一个人能老成这样子?
“来了?”太后抬起头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木头。
她没起身,也没行礼。
新皇也没计较,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她。
“朕来看看你。”
太后笑了一声,那笑声跟哭似的:“看我?看我落魄成什么样?皇帝,你是来耀武扬威的吧。”
新皇没说话。
太后撑着身子坐直了些,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是皇帝了,祖母输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。
没有不甘心,没有愤怒,就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新皇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你不是输给了朕。”
太后愣了一下。
“你输给了你自己,”新皇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也输给了那些枉死的人。沈家三条人命,还有那些年被你害过的忠臣良将,他们都是你欠下的债。”
太后的嘴角抽了抽,没吭声。
“朕给过你机会,”新皇继续说,“在殿上,朕问你可有悔意。你说没有。”
“我说没有你就信?”太后突然抬头,眼神变得有些尖锐。
“朕信不信不重要,”新皇平静地说,“重要的是你自己信不信。”
太后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新皇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祖母,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。
门在身后关上,铁锁落下来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太后坐在黑暗中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她才慢慢弯下腰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她想起先帝,想起当年她初入宫时的风光,想起她如何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位置。她以为她赢了所有人,以为这天下迟早是她的。
到头来,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。
——
沈青霜在宫门外站到傍晚,才看见新皇的辇驾出来。
新皇看见她,让侍卫停了辇。
“沈姑娘,”新皇隔着帘子说,“朕已经下旨,废太后为庶人,移居冷宫,终身不得出。沈家的冤案,朕会在朝堂上正式昭雪。”
沈青霜跪下磕头:“谢陛下。”
新皇沉默了一下,又说:“她……时日无多了。”
沈青霜听出这话里的意思,抬起头:“陛下仁慈。”
新皇摆摆手,辇驾继续往前走了。
沈怀瑾扶起妹妹,轻声问:“霜儿,你心里舒坦了吗?”
沈青霜看着辇驾远去的方向,又看了看宫墙里头。
舒坦吗?
她说不清楚。
那个害死她爹娘的人终于得到了报应,她应该高兴才对。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母亲临走时那张安详的脸,和父亲死在狱中的样子。
就算太后死一百回,她爹娘也回不来了。
“走吧哥,”她转过身,“回家。”
——
太后是在冷宫里咽气的。
那天下着大雪,她在榻上躺了三天,没人来看她,连送饭的太监都是把饭搁在门口就走。
她烧得厉害,迷迷糊糊的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仔细听,像是在喊先帝的名讳。
又像是在喊那些被她害死的人的名字。
没人听得清。
等到第二天早上,太监送饭时发现她已经硬了,眼睛半睁着,嘴唇干裂出血,头发乱成了草窝。
太监去禀报,新皇只说了一句:“按庶人礼安葬。”
没有谥号,没有葬礼,连块碑都没有。
一口薄棺,拉到城外乱葬岗埋了。
下葬那天沈青霜听说了,她正在家里给母亲烧纸。纸钱在铁盆里烧得噼里啪啦响,火光照着她的脸。
“娘,”她把最后一张纸钱丢进火里,“害咱们家的那个女人也死了。您跟爹在底下见着她,别理她就是了。”
王婶在旁边听着,叹了口气:“小姐,这下沈家的仇算是彻底报了。”
沈青霜没应声。
她看着铁盆里的火慢慢熄灭,纸灰飞起来,飘到窗外去了。
窗外是青州的天空,蓝湛湛的,没有一丝云。
她想,该往前走啦。
爹不想让她报仇,娘临走时也放心不下她,怕她钻牛角尖。
她不会了。
她答应过娘,要好好活着。
沈青霜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,转头对沈怀瑾说:“哥,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沈怀瑾问: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,”沈青霜说,“就是想去看看,外头的世界长什么样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小时候,妹妹扎着两个小揪揪,追在他屁股后头满院子跑,笑得咯咯的。
那个爱笑的小姑娘,终于要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