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死在冷宫里的消息,是太监来报的。新皇没有去看,只说了句“按庶人礼安葬”,便继续批阅奏折。赵王死在苏州知府衙门的火场里,裴元绍死在午门的铡刀下,太后死在冷宫的木板床上,沈母死在听骨楼后院的病床上。该死的人都死了,该报的仇都报了。沈青霜站在刑部后街小院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。雪花纷纷扬扬,把整座京城染成一片白。
沈怀瑾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两碗热汤,把一碗放在桌上,另一碗递给她。沈青霜接过去喝了一口,烫得她嘶了一声,但没有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汤是老母鸡炖的,鲜得掉眉毛,但她喝不出味道。沈怀瑾坐在她旁边也喝了一口,放下碗,看着窗外的雪,沉默了好一阵子,开口问她还在想什么。
沈青霜端着汤碗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,声音很轻。“仇都报了。太后死了,赵王死了,裴元绍死了。我娘也死了。我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”沈怀瑾看着她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凉得像冰。
“还没结束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沈家三十七条人命,裴元绍还没判。他虽然已经死了,但他的案子还没有公审。沈家的冤屈还没有当着天下人的面洗清。太后虽然倒了,但裴元绍的案子还没结。你要亲手把裴元绍的案子审完,要让天下人知道沈家是冤枉的,要让沈家的亡灵在九泉之下瞑目。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——第二十九页卷宗,顾衍之让人送来的。纸上写着一行字:“太后已死,裴元绍案三日后公审,由沈青霜主审。”
这时候,院门被敲响了。沈怀瑾去开门,一个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道圣旨。沈青霜放下碗跪下,太监展开圣旨念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裴元绍案三日后于午门公审,由刑部提刑官沈青霜主审,以正国法,以告慰沈家亡灵。钦此。”沈青霜双手接过圣旨磕了一个头。“臣定不负圣恩。”
太监走了。沈青霜站起来,展开圣旨看了一遍。她把圣旨折好,揣进怀里,转过身看着沈怀瑾。
“最后一程,送裴元绍上路。”
三日后,午门。午门外搭了一座高台,台上摆着桌椅,桌案上放着惊堂木、朱笔、卷宗。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——京城的百姓、外地的客商、各国的使节。人山人海,比庙会还热闹。沈青霜穿着一身官袍,坐在主审位上,面前摊着裴元绍的案卷。沈怀瑾坐在她旁边负责记录。周恒带着禁军维持秩序。
裴元绍被押了上来。他穿着一身白色囚衣,头发散着,脚上戴着镣铐,每走一步铁链就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。他的脊背还是直的,头还是昂着的,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。他走上高台,站在沈青霜面前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笑容。
“沈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
沈青霜没有回应他的寒暄,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。“裴元绍,你可知罪?”
裴元绍没有说话,看着沈青霜,嘴角那丝笑容还在。
沈青霜翻开案卷念道:“裴元绍,庆元八年至庆元二十二年,贪墨军饷、克扣银两,累计白银一百二十万两。走私货物,获利白银一百五十万两。毒杀朝廷命官、灭门忠良,致死官员二十三人、家眷二十六人、灭门两起共五十六人。豢养私兵三千,图谋不轨。以上罪行,你可认罪?”
裴元绍嘴角的笑容消失了,但他没有开口。沉默着。
沈青霜从案卷里抽出一封信举起来。“这是你写给赵王的密信。信上写着‘臣与殿下约定,三月十六同时起事。事成之后,殿下登基,臣愿辅佐殿下,效犬马之劳’。裴元绍,你说的‘殿下’,是赵王还是皇上?你给赵王写信,管他叫‘殿下’,你把皇上放在哪里?”
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,骂声一片。有人朝裴元绍扔了一个鸡蛋,鸡蛋砸在他脸上,蛋液顺着脸往下流。
沈青霜又从案卷里抽出一封信举起来。“这是你写给太后的密信。信上写着‘太后放心,沈家的事,臣已经办妥了。沈正源已死,沈家三十七口,一个不留’。裴元绍,沈家三十七口,是你杀的?”
裴元绍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沈青霜站起身走到裴元绍面前,从怀里掏出长命锁举起来让他看清。“裴元绍,你还记得这块锁吗?这是沈家灭门案那天晚上,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,脖子上还挂着这块锁。沈家三十七口,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。我爹沈正源,衢县仵作,被你用西域黑骨散毒死的。我娘沈林氏,被你关了将近二十年,前不久死在听骨楼。我爷爷沈万山,我奶奶沈氏,我叔叔沈正方,我婶婶王氏,我的堂兄弟姐妹——三十七口人,都被你杀了。裴元绍,今天当着天下人的面,你认不认罪?”
裴元绍看着她,沉默了许久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黄连。他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台下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我认罪。”
台下哗然。
沈青霜看着他。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裴元绍摇了摇头。“没什么好说的了。我输了。从你爹开始查我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我迟早会有这一天。只是没想到,会是你来收我的命。”沈青霜走回主审位坐下,拿起朱笔在判决书上写了几行字。“裴元绍,贪墨、走私、杀人、谋反,四桩大罪,证据确凿。判处斩立决,即刻行刑。”书记官念了一遍。
裴元绍被押了下去。这次他没有挣扎,没有回头看沈青霜。
午门外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。沈青霜坐在高台上,看着台下欢呼的百姓,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近二十年的仇,报了。她娘走了,她爹走了,沈家三十七口都走了。她一个人站在午门外,看着欢呼的人群,看着漫天的烟花,心里空落落的。
沈怀瑾走到她旁边,把手搭在她肩膀上。“结束了。”
沈青霜摇了摇头。大周朝的朝堂上还有无数贪官污吏在等着她去查。路还长,她还要继续走下去。但今晚,让她歇一歇。她靠着沈怀瑾的肩膀,闭上了眼睛。烟花还在天上绽放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、紫的,把整片夜空照得亮堂堂的。她娘在天上,也能看见这些烟花吧。娘,您看见了,仇报了。您可以安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