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堂今天不像是审案,倒像是一把绷紧了弦的弓。
三司会审的牌匾高悬头顶,明镜高悬四个字被正午的光照得发白。堂上三张公案,正中坐着沈青霜,左边是刑部侍郎顾衍之,右边是大理寺卿周慎之。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堂下那个人身上。
裴元绍被押上来的时候,脚镣拖在地上,哗啦哗啦响。锁了三个月大牢,人瘦了一圈,但脊背还是直的。他穿着一身灰白的囚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下巴抬得比堂上所有人都高。
衙役喊了声“跪——”,他站着没动。
再喊一声,他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口白牙。
沈青霜没急着说话。她打量着堂下这个人,想起二十五年前那个夜晚。火光、军弩、枯井、满地的血。这个人当时站在沈府门口,披着玄色斗篷,腰佩金鱼袋,看着她爹被拖出来,一刀,又一刀。
“裴元绍,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跪下。”
裴元绍抬起头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。
“沈青霜,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咬着,“我跪了三十年,今天不想跪了。”
他叫的是名字,不是官职。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,好像在说——你就算坐到这个位子上,在我眼里还是当年井里那个发抖的小丫头。
沈青霜没接话。她把惊堂木拿起来,放在手心掂了掂。紫檀木的,沉甸甸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她用的力气不大,放下去的时候声音却闷得惊人。
“啪——”
衙役们齐声威喝,堂威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。
裴元绍脚镣上的铁链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拽,膝盖磕在青砖上,闷响一声。两个衙役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死死摁在地上。他挣扎了一下,没挣动,就那么跪着,脖子梗着,眼睛死死盯着堂上的沈青霜。
“刑部提刑官沈青霜,”大理寺卿周慎之先开了口,“裴元绍一案,积案二十五载,涉及沈家灭门、军需贪腐、京畿连环命案、太子之死等三十七桩重罪。今日三司会审,铁证如山。沈大人,请。”
顾衍之也看向她,微微点了下头。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卷宗,是这三个月来搜集的所有罪证。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每一页上都盖着刑部的大印。
沈青霜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,第一页就是沈家灭门案的卷宗残页。这张纸她等了二十五年,从顾衍之手里拿到的那天,她的手在发抖,今天不会了。
“裴元绍,大周左相,正一品。”她的声音像刀锋划过青石,“天启三年,你指使麾下私军屠戮沈氏满门,共计三十七人。死者包括太医院院正沈廷舟、其妻柳氏、其长子沈怀瑾——”
念到“沈怀瑾”三个字的时候,堂上陪审位的顾衍之握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沈青霜继续往下念:“幼女沈青霜因藏匿枯井,侥幸存活。其余仆役三十四人,无一幸免。”
裴元绍跪在堂下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沈青霜,”他说,“你念这些,是想让我认罪?”
“不是让你认罪,”沈青霜抬起头,“是宣判。”
她从案上拿起一张纸,是早就拟好的判词。蝇头小楷写了整整三页,每一条罪状后面都附了证据索引。军需贪腐的账册、太子案中的证词、尸体黑市的交易记录、听骨楼楼主的口供——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“天启三年,沈家灭门案,主谋裴元绍,杀。”
“天启五年至天启二十年,京畿尸体黑市幕后操纵者,裴元绍,杀。”
“永和元年,太子案主谋之一,裴元绍,杀。”
“永和三年至永和十二年,军需贪腐案主犯,裴元绍,杀。”
她念一条,裴元绍的脸色白一分。不是吓的,是气的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,”他忽然暴喝一声,挣着脚镣要站起来,“一个贱籍出身的仵作,也配审我?老子在朝堂上坐了三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!”
衙役又把他摁下去,这回摁得更狠,脸差点贴到地上。
沈青霜站起来,手里捏着那叠判词,从公案后面绕出来,一步一步走到裴元绍面前。她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你说得对,我是仵作出身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我这双手碰过几百具尸体,见过几百种死法。你是最脏的那一个。”
裴元绍盯着她的眼睛,忽然不说话了。
“你杀了我爹,杀了我娘,杀了我大哥,杀了府里三十四个人。”沈青霜把判词举到他面前,“这上面每一条罪状,都有证据。军需账册是沈怀瑾当年抄录的副本,尸体黑市的交易记录是听骨楼楼主亲手交出来的,太子案中你的亲笔信就夹在刑部卷宗里——你还想怎么抵赖?”
裴元绍的嘴角抽了抽,终于露出了进来之后的第一个不是傲慢的表情。是恐惧。
“我大哥沈怀瑾,”沈青霜指了指陪审位上那个一直在写字的男人,“他没死。当年他被砍了一刀,血流了满地,但心长在右边。你在卷宗上写的‘沈怀瑾已死’,是你亲眼见的吗?”
顾衍之——不,应该叫沈怀瑾——放下了笔,第一次抬起头,看向堂下的裴元绍。
“裴大人,”他说,“我等你认罪,等了二十五年。”
满堂寂静。
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新皇坐在那里,隔着透光的纱屏,外面看不清里面,里面却把外面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今天穿的是便服,身边只带了一个太监总管。
“陛下,”总管弯腰低声问,“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新皇摆了摆手,“让她审完。”
堂上,裴元绍终于彻底跪不住了。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瘫在地上,脚镣哗啦啦地响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臣……臣认罪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转身走回公案后面,把那叠判词放在惊堂木旁边。
“裴元绍犯下三十七桩重罪,按大周律,罪无可赦。”她拿起惊堂木,狠狠地拍了下去。
“啪——”
“判——斩立决。”
声音不大,但整个刑部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屏风后面的新皇沉默了片刻,点了下头。太监总管立刻走到屏风前,尖声宣布:“陛下口谕——准刑部所请,裴元绍秋后问斩,家产抄没,三族流放。”
裴元绍听到“三族流放”四个字,猛地抬起头,嘴唇发白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衙役把他拖下去的时候,他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。沈青霜看着那两道痕迹,忽然想起枯井壁上当年她爬出来时留下的指甲印。
都是不甘心的人留下的印子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那本已经翻烂的卷宗。整整二十九页,每一页都是血写的。现在,最后一页可以合上了。
“退堂——”
衙役的威喝声在刑部大堂里回荡了好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