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的宣判像是没发生过。
裴元绍重新被押上堂的时候,脚镣换了一副更沉的,走路都费劲。但他腰杆挺得笔直,跪下去也不低头,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,下巴抬得能看见鼻孔。
沈青霜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昨天退堂后一个时辰,大牢那边就来报,说裴元绍在牢里把认罪的话全吞回去了,还砸了饭碗,骂刑部屈打成招。新皇的口谕还没捂热乎,这人就翻供了。
“裴元绍,”沈怀瑾搁下笔,声音不大,“昨天你在堂上亲口认罪,今天又想抵赖?”
裴元绍冷笑一声,铁链哗啦响了下。“昨天?昨天本官被你们摁在地上,头昏眼花,说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说了,你们刑部办案,向来喜欢让人‘被认罪’。”
沈青霜没动怒。她把案上那本厚厚的罪状册子翻开,每一页都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。她从第一页念起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天启三年九月十七,你指使麾下私军屠戮沈府,杀三十七人。这是第一桩。”
“天启五年至永和十二年,你利用左相职权,克扣西北边军军饷共计白银三百七十二万两,中饱私囊,与军需商贾勾结,以次充好,致使边军冻死者逾两千人。这是第二桩。”
“永和三年,你打通京畿关卡,走私江南私盐、茶叶、生铁,牟利折合白银一百余万两。这是第三桩。”
“永和六年,你豢养私兵三千人,隐匿于京郊庄田,私造甲胄兵器,形同谋反。这是第四桩。”
“永和十一年,你勾结赵王,密谋废黜太子,以毒酒鸩杀太子妃,嫁祸于皇后。这是第五桩。”
她念完最后一条,合上册子,目光落在堂下那个倔强的身影上。
“裴元绍,罪状五条,每一条都够你死十回。”
裴元绍跪在那里,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是一种很平静的、甚至带着怜悯的笑。
“沈青霜,”他说,“你念这些虚词,跟念话本有什么区别?”
沈怀瑾眉头一皱。沈青霜伸手止住他要说的话,自己开口问道:“虚词?你倒是说说,哪一条是虚的。”
裴元绍伸出戴着手铐的手,掰着手指头数:“灭门沈家?证据呢?你说的那些卷宗残页,连个签名都没有。克扣军饷?那是兵部和户部的账,跟我有什关系。走私?你有我亲手签的通关文牒吗?豢养私兵?京郊庄田是我裴家的产业,养几个护院犯了哪条律法?勾结赵王?更可笑,我一个左相,跟他一个废太子有什么好勾结的?”
他一口气说完,胸膛起伏着,但脸上的笑纹没散。
“证据可以伪造,证人可以收买。”他看向沈青霜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你恨我,全天下都知道。你坐了这位子,不就是要公报私仇吗?”
堂上安静了片刻。
沈怀瑾握着笔的手在发抖,但在纸上留下了一团墨渍。他深吸一口气,稳住自己。不能乱,一乱就中了这老狐狸的计。
沈青霜倒是不急。她从公案上拿起一只青瓷茶盏,慢慢喝了口茶,放下来的时候还顺带把盏沿上沾的茶叶沫子吹掉了。
“你说证据是伪造的?”她把茶盏搁下,“那好。”
她看向堂下候着的书吏,说:“传证人。”
裴元绍的眼皮跳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。
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个瘦小的老头,穿着灰布短褐,满脸褶子,走路一瘸一拐。他上堂就跪下了,磕了三个头,额头碰在青砖上砰砰响。
“草民……草民裴安,叩见大人。”
裴元绍听见这个名字,脸色终于变了。裴安,是他裴府的老管家,跟了他二十三年,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。
“裴安,”沈青霜问,“你是裴元绍的管家?”
“是……草民在裴府当了二十三年管家。”
“那好,你告诉堂上诸公,天启三年九月十七夜里,你家老爷在哪?”
裴安不敢看裴元绍,脑袋几乎埋到了地上。他哆嗦着说:“那夜……那夜老爷带了三百人出去,说是去……去办差。天亮才回来,身上有血。”
“什么血?”
“草民不知……草民不敢问。但第二天,老爷就让草民把库房里存的军弩全都烧了。三架军弩,还有几十捆箭。”
军弩。沈青霜记起自己当年在枯井里听见的声音,就是军弩的弦响,跟普通弓箭不一样的闷响。
“裴安,你还记得军弩的来路吗?”
“记得……记得。”裴安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是永和二年,老爷从西北军中调回来的,说是留着看家护院。但那东西,不是护院该有的。”
裴元绍终于忍不住了,猛地一挣,脚镣哐当巨响。
“裴安!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!我裴家养了你二十三年,你就这么报答?”
裴安吓得整个人趴在了地上,浑身筛糠。沈怀瑾敲了下惊堂木——他今天陪审,也有这个权。
“肃静!裴元绍,你再咆哮公堂,杖二十。”
裴元绍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。
第二个证人被带上来的时候,满堂都闻到了一股药味。是个瘸了腿的中年男人,穿着破旧的军袍,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。他单膝跪地,行了个军礼。
“末将赵虎,原西北边军第七营校尉,参见各位大人。”
沈青霜翻开军需贪腐那本册子,找到赵虎的名字。“赵校尉,你在西北军中驻守几年?”
“十一年,沈大人。”
“永和五年到永和八年,你所在的第七营,军饷和军需如何?”
赵虎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回大人,永和五年冬天,军饷断了三个月。弟兄们穿着单衣守城,冻死了一百二十三人。军粮里掺了沙子,兵器是生铁的,一砍就断。末将的左臂,就是在守城的时候刀断了,被鞑子砍掉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哑了:“后来末将查了,不是朝廷没发饷,是被人贪了。层层克扣,最上头就是当时的左相裴元绍。”
“你有证据?”沈青霜问。
赵虎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,上面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。“这是当年第七营的军需账册,末将留了一份抄本。每一笔发了多少,实到多少,全在上面。大人可以跟兵部的存档对。”
沈怀瑾接过那块布,只看了两眼,手又开始抖。他看过兵部的存档,数字对不上——发往第七营的军饷,比赵虎账上实收的多出三倍。那多出来的,全进了私人的口袋。
裴元绍跪在那里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,但嘴还是硬的。
“一个瘸腿老兵,一块破布上的炭笔字,”他嗤了一声,“这也叫证据?”
沈青霜没理他,对堂下说:“传第三个证人。”
裴元绍的肩膀终于塌了一点。
第三个证人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不是因为这个人的身份——虽然他也曾是朝中大员——而是因为他被抬进来的。担架上躺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身上盖着薄被,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烫伤的疤痕。
“前任大理寺卿,韩愈。”沈青霜报出他的名字。
满堂哗然。韩愈,永和九年因“太子案”被罢官下狱,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牢里。
“韩大人,”沈青霜走到担架前,蹲下来,“你说,永和十一年太子妃被毒杀一案,实情如何?”
韩愈睁开浑浊的眼睛,看着房梁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“实情……是裴元绍与赵王合谋,毒杀太子妃,嫁祸皇后,意图废太子,立赵王。老夫手里有裴元绍的亲笔信,是赵王写给裴元绍的,上面有赵王的印鉴,还有裴元绍的批注。”
“那封信在哪?”
“在老夫的……棺材里。”韩愈咳了两声,“老夫当年知道自己要下狱,就把信藏在棺材夹层里,埋在了城南乱葬岗,第三排第五个坟。挖出来,就知道真假。”
裴元绍的脸色彻底白了,嘴唇发紫。
沈青霜站起来,转身看向堂下跪着的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左相。
“裴元绍,你还想说证据是伪造的,证人是收买的?”
裴元绍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末了挤出一句话:“就算这些都是真的……那又如何?我是朝廷一品大员,按大周律,三品以上官员涉案,需陛下亲批才能动。陛下已经准了本官秋后问斩——但你沈青霜,一个贱籍出身的仵作,不配审我。”
沈青霜垂下眼,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,我不配。”她慢慢说,“但大周的律法配,三十七条人命配,西北边关冻死的两千将士配,太子妃的冤魂配。”
她转身走回公案后,坐了下来。
“裴元绍当堂翻供,拒不认罪。但证据确凿,证人具在。本官依律,维持原判——斩立决。”
惊堂木落下,声音很脆。
裴元绍被拖下去的时候,终于弯了腰。不是跪的,是被人架着,两条腿在地上拖着,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