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元绍被拖出去的时候,嗓子都喊哑了。
“沈青霜!你不按律法!三司会审还没结,你就敢判?我要面圣!我要面圣!”
衙役把他往门口拽,他脚镣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。沈怀瑾搁下笔,看了沈青霜一眼,意思很明显——这老东西说得没错,按大周律,三品以上官员的案子,就算证据确凿也得走完程序,证人没传齐之前不能轻易定案。
沈青霜当然知道。
她刚才那一下惊堂木,一半是吓裴元绍的,一半是试试他的底。现在试出来了,这老狐狸就算证人都拍在脸上了,还是要咬死了不认。
“慢着。”
衙役停下。裴元绍回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裴元绍,”沈青霜说,“你口口声声说本官诬陷你,那好,本官给你个对质的机会。把证人全部传齐,让你死个明白。”
裴元绍愣了愣,嘴角扯出一丝笑:“传,你随便传。本官倒要看看,你还能找出多少‘证人’来。”
他被押回堂下,重新跪好。这回没让人按,自己跪的,但腰还是挺着。
沈青霜翻了下案上的名册,还有四个证人没上堂。她点了第一个名字。
“传——沈福。”
堂外走进来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,走路一瘸一拐,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咧到下巴的疤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头发全白了,但眼神亮得吓人。
沈福上堂就跪下了,磕了三个头。
“沈福,你是何人?”沈青霜问。
“回大人,老奴是沈府原来的管家。”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天启三年九月十七那晚,老奴被砍了一刀,昏死在柴房里,被人当死人扔进了乱葬岗。后来老奴活了,但不敢露面,躲了二十五年。”
裴元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他记不得这张脸了,二十五年,太久了。
“沈福,你指认一下,”沈青霜指着裴元绍,“那晚带人屠沈府的,可是此人?”
沈福抬起头,盯着裴元绍看了足足有五个呼吸。他的嘴唇在抖,那条刀疤像一条蜈蚣在脸上蠕动。
“就是他。”沈福的声音突然大了,“老奴记得他的脸,他站在门口,披着黑斗篷,腰上挂着金鱼袋,说了一句‘一个不留’。老奴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句话。”
裴元绍的嘴角抽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
“你那晚看见了什么?”沈青霜继续问。
“看见三百多个穿黑甲的兵,拿着军弩和腰刀。看见老爷被拖出来,跪在院子里,这人亲手砍了老爷的头。”沈福指了指自己的左脸,“老奴想冲出去,被人从后面砍了一刀,就啥都不知道了。”
沈青霜握紧了惊堂木。她爹是被裴元绍亲手杀的,这事她第一次听到实证。
“退下。”她稳住声音,“传第二位证人,裴周氏。”
堂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。裴周氏——裴元绍的发妻,正一品诰命夫人,她来作证?
进来的女人五十来岁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头上没戴首饰,脸上没涂脂粉。她走路的步子很稳,上堂也没跪,站着看了裴元绍一眼,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裴周氏,”沈青霜说,“你可愿意作证?”
“愿意。”裴周氏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我跟他过了三十年,他做的事,我桩桩件件都晓得。”
裴元绍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“周芸!你疯了?”
裴周氏没看他,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,双手呈上。
“大人,这是裴元绍永和十一年写的谋反计划书。他要帮赵王夺嫡,事成之后赵王封他做摄政王。上面有他的亲笔字和私印。”
沈怀瑾接过那叠纸,一张张翻看。第一页写着“废太子、立赵王、清君侧”九个字,后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条步骤,从毒杀太子妃到收买禁军将领,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裴周氏,你为何要交出此物?”沈青霜问。
裴周氏终于转过头,看着裴元绍,眼睛里没有恨,只有厌倦。
“因为他答应过我,不倒腾那些要命的事。可他倒腾了三十年,把儿子也拖进去了。我儿子现在关在天牢里,秋后也要问斩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这个当娘的,总不能看着儿子替他死,自己在家里等。”
裴元绍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几个字:“毒妇……毒妇!”
惊堂木一响,沈怀瑾喝道:“肃静!”
裴周氏被带下去的时候,跟裴元绍擦肩而过。裴元绍伸手想抓她,被衙役一棍子敲在手背上,疼得缩了回去。裴周氏头也没回。
“传第三位证人,刘振国。”
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身形矮壮,穿着一身黑色短打,双手骨节粗大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他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。
“草民刘振国,听骨楼副楼主,拜见各位大人。”
听骨楼。沈青霜早就知道这个组织,卷二十的时候楼主现了身,是沈家旧部,专门收集各地尸骨信息,暗中查了二十五年灭门案。刘振国是楼主的左膀右臂。
“刘振国,你可知裴元绍与赵王谋反一事?”
“知道。”刘振国从怀里掏出一沓信札,“这是赵王写给裴元绍的十七封信,从永和八年到永和十三年,每一封都写了谋反步骤。裴元绍的回信在听骨楼也有存档,都是楼主亲自抄录的。”
裴元绍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,是灰的,像死人那种灰。
“这些信,你是如何得到的?”
“赵王事败后,他的王府被抄,但有一批信札被王府管事提前带了出来,卖给了黑市。听骨楼花了三千两银子买下的。”刘振国看了看裴元绍,“裴大人,你的回信是从你府上流出去的。你书房里的那个暗道,不是只有你自己知道。”
裴元绍的肩膀终于塌了。他死死盯着刘振国手里的信札,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“最后一位证人,”沈青霜翻开名册,“李福。”
上来的太监,五十来岁,穿着灰蓝色的袍子,面白无须,走路悄无声息。他跪在地上,声音尖细:“奴婢李福,先帝身边随侍太监,叩见大人。”
满堂又哗然了。先帝身边的太监,那是内廷的人,牵扯进来就是宫闱秘事。
“李福,你要作证何事?”
李福低着头,声音平稳:“永和十一年,先帝病重,裴元绍联合当时的太后,密谋废太子。太后让奴婢在汤药里下慢性毒药,想拖死先帝,好让赵王提前登基。”
“你说的太后,可是先帝皇后?”沈怀瑾追问。
“正是。”李福抬起头,“奴婢当时不敢不从,但留了个心眼,每包毒药的方子和下药的时辰都记了下来,藏在先帝寝殿的砖缝里。后来先帝驾崩,新皇登基,太后被软禁,奴婢才敢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他掀开衣襟,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本小册子和几张药方。
裴元绍听到“太后”两个字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跪都跪不稳,身子往一边歪了过去。衙役赶紧扶住,他才没摔在地上。
沈怀瑾接过那本册子,翻了几页,递给沈青霜。上面写着:永和十一年三月初九,太后召裴元绍入坤宁宫,密谈至三更。三月十五,裴元绍送毒药入宫,交于李福,嘱“每日三钱,旬日可成”。
沈青霜把册子合上,看着堂下的裴元绍。
“裴元绍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裴元绍跪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不是哭,是在喘粗气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慢慢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动了动。
没说话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的下巴垂了下来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瘫在地上。
一句话都没说。
但所有人都看懂了——他不反驳了。
不是因为认罪,是因为知道反驳也没用了。证人证词、物证、人证,每一样都钉死了。他就算把嘴磨烂,也翻不了这天。
沈青霜看了一眼沈怀瑾,沈怀瑾点了下头。
惊堂木落下。
“证人证词俱在,物证齐全。裴元绍,你既无言以对,本官就当你是默认了。”
裴元绍瘫在地上,眼睛盯着地面,瞳孔是散的。
衙役上来拖他,这回他没挣扎。脚镣哗啦哗啦响着,人被拖出了刑部大堂。门口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,现在像一块皱巴巴的抹布。
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大堂门口,看着裴元绍被拖远。
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再过半个月就是秋分,问斩的日子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本翻了二十五年的卷宗。二十九页,现在终于可以合上了。不对,还没完——等裴元绍的项上人头落地,才算真的完了。
“退堂——”
堂威声在刑部大堂里回荡了很久。
转身的时候,她看见顾衍之——不,是沈怀瑾——站在公案旁边,眼圈是红的。他们谁都没说话,只是对视了一眼。
二十五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