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元绍被重新押回堂上的时候,腿已经软了。
不是吓的。是刚才瘫在地上太久,血流不畅,两个衙役架着他才勉强站稳。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砖上,闷哼了一声,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,滴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水渍。
三堂会审走了三天,这是他第一次出汗。
沈青霜看在眼里,没说话。她从公案下面搬出一只樟木箱子,不大,但沉得很,放上桌案的时候木头发出咯吱一声。箱子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纸册、信札、账本、口供。每一份都盖着刑部的大印,边角上贴着标签,写着时间、来源、对应的罪状。
沈怀瑾从陪审位上站起来,帮她把东西一件件摆开。第一排是沈家灭门案的卷宗残页和沈福的口供。第二排是军需贪腐案的账册和赵虎的证词。第三排是走私案的通关文牒抄本。第四排是豢养私兵的地契和甲胄清单。第五排是赵王谋反案的十七封密信和裴周氏交出的计划书。第六排是太子妃毒杀案的药方和李福的记事册。
五条罪状,六排证据,摆在堂上,像一座小山。
裴元绍跪在那里,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件被摆出来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裴元绍,”沈青霜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,“这是沈家灭门案的卷宗残页,刑部存档,天启三年九月十九日录入。上面写明‘沈氏满门三十七口,为盗匪所杀’,但你看看这个。”
她翻开册子,抽出夹在里面的一张纸,举起来。
“这是你天启三年九月十六日写给麾下私军统领的手令,上面写着‘今夜亥时,沈府,一个不留’。这张手令是刑部卷宗里没有的,因为当年你买通了主审官,把这份证据抽走了。但你不晓得,抄手令的书吏留了一份副本,夹在府衙的砖缝里,二十五年后被听骨楼的人找到了。”
裴元绍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青霜把那张纸放回去,拿起第二本册子。
“军需贪腐案,永和五年到永和十二年,你克扣西北边军军饷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。兵部存档的拨付记录、户部的收支账册、西北各营的实收账册,三面对照,每一笔差额都指向你裴家的商号。你的管家裴安已经招了,你们裴家在西北有七家商号,专门洗这笔钱。”
裴元绍的额头上的汗珠子越来越密。刑部大堂秋天凉快,穿堂风呼呼的,但他后背的囚衣已经湿了一大片。
“走私案,永和三年到永和十年,你打通京畿八大关卡,走私私盐、茶叶、生铁。八大关卡的通关记录虽然被你销毁了,但各关卡的书吏私下留了底账。你猜怎么着?八个书吏,有六个活着,他们的底账加起来一共四十三本,每一本都清清楚楚记着你裴家的商队过了多少货,交了多少钱。”
沈青霜拿起第三本、第四本、第五本,一本一本地说下去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裴元绍脑子里钉。
“豢养私兵,三千人,藏在京郊裴家庄田。地契是你的名字,甲胄上铸着‘裴’字,兵刃是制式腰刀——和当年屠沈府用的同一种。你裴府的老账房先生还活着,他说你每年从账上挪出八万两银子养这三千人,连发了十二年。”
“赵王谋反案,十七封密信,赵王写给你的,你写给赵王的,都在这里。听骨楼花了三千两银子从黑市买来的。笔迹比对过了,是你的字。印鉴比对过了,是你的私印。你想要原件还是拓本?我这里都有。”
“太子妃毒杀案,你送的毒药,太后下的令,李福动的手。药方是你从太医院偷出来的,李福记事册上写得明明白白——永和十一年三月初九,你入宫见太后;三月十二,你把毒药交给李福;三月十五,太子妃中毒身亡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清清楚楚。”
沈青霜把所有册子摞在一起,拍了拍最上面那本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五条罪状,三十七桩命案,四十七个证人,一百二十三份物证。”她看着裴元绍,“你说证据是伪造的,那就请你告诉我,这一百二十三份物证,要伪造多久才能看不出破绽?”
裴元绍跪在那里,眼皮一直在跳。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一开始是攥着拳头的,后来慢慢松开,又开始抖。不是那种大动作的抖,是手指尖微微颤动,像是秋天的树叶,风一吹就掉。
沈青霜注意到,他的嘴唇在发白。
“你还想说证人被收买了?”她继续往下说,“沈福是你亲手砍的,你脸上的疤认得他,他脸上的疤也认得你。裴周氏是你结发三十年的妻子,她说的话比谁都真。刘振国是听骨楼的人,听骨楼跟你无冤无仇,犯不着收买他们来害你。李福是内廷太监,他要是诬陷你,他自己就得掉脑袋——他图什么?”
裴元绍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你说我沈青霜恨你,所以要公报私仇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绕过公案,走到裴元绍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说得对,我恨你。但今天定你罪的,不是我沈青霜的恨,是这些证据。”
她指了指堂上那一堆册子。
“你自己看看,这里哪一件是我伪造的?哪一件是假的?你裴元绍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,见过真证据,也造过假证据。这些东西是真是假,你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
裴元绍抬起头,看着那堆册子。他的眼睛从第一排扫到第六排,又从第六排扫回第一排,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响,像是卡了口痰,又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。
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沈青霜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裴元绍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风从刑部大堂的门口灌进来,吹得那些纸册的边角哗哗作响。堂上的衙役、书吏、陪审官,所有人都看着裴元绍,等着他开口。
裴元绍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的下巴在抖。不是气的,是怕的。那种怕不是临死前的怕,是发现自己精心砌了二十五年的墙,被人一块砖一块砖地拆光了,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地上,四面透风,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双手。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道命令,拿过无数人的命。现在它们在抖,像两个不听话的陌生人。
沈青霜等了很久。
堂上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。
“裴元绍,”她又问了一遍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裴元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说什么。但他的声音没有出来,只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像叹息一样的气音。
然后他沉默了。
不是那种蓄势待发的沉默,不是那种酝酿着新一轮反驳的沉默。是那种所有力气都用完了、所有借口都找遍了、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之后,只剩下的一点点力气——用来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发抖。
他一个字都没说。
沈青霜站起来,转身走回公案后面。她拿起惊堂木,看了看沈怀瑾。沈怀瑾点了下头,在纸上飞快地写着——裴元绍当堂无言以对,证据确凿,罪无可辩。
惊堂木落下。
“裴元绍,你既无话可说,本官就当你是认了。”
裴元绍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汗珠子从下巴上滴下来,滴在青砖上,一滴,又一滴。
沈青霜翻开判词,最后读了一遍——
“裴元绍,犯灭门、贪腐、走私、豢养私兵、谋反五宗罪,按大周律,判斩立决,秋后问斩,家产抄没,三族流放。”
她念完最后一个字,把判词合上。
“退堂。”
堂威声响起的时候,裴元绍终于动了。他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弯下腰,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,整个人的脊背弓起来,像一座塌了的山。
衙役过来拖他,他没挣扎。
只是头抵在地上,不肯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