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元绍被拖出去不到半个时辰,又押回来了。
这回是他自己要求的。人被拖到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抓住了门框,指甲扣进木头里,对衙役说:“我要回去,我还有话要说。”
衙役面面相觑,去禀了沈青霜。
沈青霜正在后堂喝茶,听完禀报,搁下茶盏,重新升堂。沈怀瑾和周慎之还没来得及走,又被叫了回来。三个人重新坐到公案后面,看着裴元绍被押进来。
这回裴元绍没等人按,自己跪下了。
他的表情跟上回不一样。上回是死鸭子嘴硬,硬撑到最后一刻。这回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,整个人软塌塌地跪在那里,眼睛里连那点倔强的光都没了。
“想通了?”沈青霜问。
裴元绍点了点头,嗓子哑得像含了砂子:“你说得对,我不说,刑部也能查出来。但你们查出来要花时间,我……我没时间了。”
秋后问斩,离秋分还有半个月。
“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。”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不是要你保我的命。我是想……算了,就当是给自己积点阴德。”
沈怀瑾听到“积阴德”三个字,手里的笔差点没捏住。一个杀了三十七口人的人,临死前说积阴德。他深吸一口气,没说话,铺开一张新纸,准备记录。
“说吧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。
裴元绍沉默了一会儿,像在心里把名单过了一遍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第一个,吏部郎中钱穆。他是天启六年被太后塞进吏部的,管着全国官员的考核升迁。这些年,太后的人能渗透到各地,全是他在背后调动的。哪个位置放自己的人,哪个位置卡别人的路,都是他一手操办。”
沈怀瑾飞快地记下:钱穆,吏部郎中,天启六年入职,太后的调动人。
“第二个,太常寺少卿冯远道。他是管祭祀礼仪的,看着不起眼,但太后每次要在宫里做什么事,都是他打前站。永和十一年太子妃中毒,就是他提前把太子妃身边的人都调走了。”
“第三个,大理寺丞孙仲和。他是个墙头草,但太后的把柄捏在他手里,不得不听太后的。刑部和大理寺但凡有涉及太后的人的案子,都是他出面压下去。”
“第四个,御史中丞吴道明。他是太后养的一条疯狗,专门咬人。谁挡太后的路,他就在朝堂上弹劾谁。这些年被他弹劾罢官的,少说有二十几个,有些是冤枉的,有些是半冤枉的。”
“第五个,京兆尹许昌。永和八年,太后帮他坐上京兆尹的位子,条件是要他守住京城九门。这个人胆子小,但办事牢靠,太后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,从不问为什么。”
“第六个,鸿胪寺卿郑国栋。他是太后的远房族侄,管着鸿胪寺,专门跟外邦打交道。这些年太后通过他跟塞外的一些势力有联系,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,只知道每年郑国栋都会往寿康宫送几车东西,名义上是外邦贡品。”
沈青霜听到这里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塞外势力?太后的手伸得比她想的还要长。
“第七个,寿康宫掌事太监刘安。他是太后的心腹,太后被软禁这几年,所有的消息都是他往外递的。刘安手里有太后这些年的全部密信和手谕,要是能找到那些东西,太后的罪状比我只多不少。”
裴元绍说到这里,喘了口气。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嗓子像火烧一样,声音越来越哑。
沈青霜让书吏倒了碗水递过去。裴元绍接过来,双手捧着碗,哆嗦着喝了两口,水从嘴角漏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囚衣上。
“还有呢?”沈青霜问,“不止这七个吧?”
裴元绍放下碗,点了点头。
“这七个是核心。除了他们,还有三十三个外围的,分布在朝中和地方。有些人知道自己在替太后做事,有些人不知道,以为自己只是正常办差。”
他把名单一个个报出来。沈怀瑾的手就没停过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“工部屯田司郎中赵铭,太后的人,管着军屯,西北军屯的账目都是他做的假。”
“户部仓场侍郎钱坤,钱穆的弟弟,管着粮仓。这些年太后从各地调粮,走的都是他的路子。”
“刑部郎中周世杰,孙仲和的弟子,专门负责翻旧案。哪个案子牵扯到太后的人,他就在卷宗上动手脚。”
“兵部武选司郎中韩平,温崇礼的人,管着武将的升迁调任。西北那两千旧部能保留到现在,全是他操作的。”
“礼部主客司员外郎刘文静,冯远道的人,管着外邦朝贡。郑国栋那几车东西,就是她经手的。”
“都察院监察御史王翰,吴道明的学生,专门在朝堂上替太后说话。每次有人弹劾太后的人,都是他第一个跳出来反驳。”
“京畿卫戍副将张彪,马奎的人,管着京城外围防务。许昌管九门,张彪管城外,两个人一内一外,把京城围得铁桶似的。”
“通州知州李万年,太后的人,管着京杭大运河的漕运。京城的粮食供应有一半走通州,他要是哪天把粮道一掐,京城就得断粮。”
“江南织造局总管孙德胜,太后的家奴,管着江南的丝绸生意。太后这些年敛的钱,有一多半是通过孙德胜洗白的。”
“两淮盐运使郑明远,郑国栋的弟弟,管着两淮盐务。盐税是大周最大的税源,郑明远每年从中贪墨的银子,少说有五十万两。”
裴元绍一口气报了三十多个名字,从朝中九卿到地方大员,从武将到文官,从宫里到宫外,遍布各个部门。沈怀瑾写满了两张纸,字迹从工整变得越来越潦草,到最后几乎是在画符。
沈青霜听着听着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心里已经翻了好几次。
四十个人。不是四十个小喽啰,是四十个有头有脸的官员。吏部、户部、礼部、兵部、刑部、工部,六部全占了。都察院、大理寺、太常寺、鸿胪寺,九卿也占了。再加上地方上的封疆大吏、京城里的卫戍将领、宫里的太监。
这是一张网。一张织了三十年、密密麻麻、把整个大周朝廷都罩住的网。
“完了?”裴元绍报完最后一个名字,沈青霜问了一句。
裴元绍点了点头,然后又摇了摇头。
“还有一个,但我不确定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太后身边还有一个人,我不知道他是谁,只知道他不在朝中,不在军中,也不在宫中。太后每次做重大决定,都会先跟他商量。这个人,太后叫他‘先生’。”
“先生?”沈青霜皱了皱眉,“什么先生?”
“不知道。我没见过他,只听太后提过几次。永和十一年毒太子妃之前,太后说‘先生说了,此事可成’。赵王谋反之前,太后又说‘先生说了,时机未到’。”
沈青霜和沈怀瑾对视了一眼。这个“先生”是谁?
“太后被软禁之后,这个先生还在吗?”沈青霜追问。
“应该在。”裴元绍说,“刘安往宫外送的东西,有一部分就是送给这个先生的。但送给谁,送到哪,我不清楚。这是刘安一个人经手的。”
沈青霜把“先生”两个字记在卷宗空白处,打了个问号。
她拿起那张记了四十个名字的纸,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有些名字她听过,有些没听过。但不管听过没听过,这些人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会好过。
“这些人里,”她问裴元绍,“有多少是被逼的,有多少是自愿的?”
裴元绍苦笑了一声。
“有些是被逼的,比如孙仲和,他手里有太后的把柄,但太后手里也有他的把柄,两个人互相攥着,谁也离不开谁。有些是自愿的,比如温崇礼和马奎,他们是奔着前程去的,觉得跟着太后能升官发财。还有一些……是既被逼又自愿,说不清楚。”
“你呢?”沈青霜看着他,“你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?”
裴元绍沉默了很久。
“开始是被逼的。”他慢慢说,“天启三年,太后让我杀你爹的时候,我是被逼的。不杀,我左相的位子就没了,说不定命也没了。但后来……后来就分不清了。杀人杀习惯了,贪也贪习惯了,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替太后做事,还是在替自己做事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把碗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干,然后放下碗,低着头,不再说话。
沈青霜把那两张写满名字的纸递给沈怀瑾。
“记录在案,归档。”
沈怀瑾接过纸,在末尾写上“天启三年至永和十三年,太后余党名录,共计四十人”,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,又递给大理寺卿周慎之。周慎之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,也盖了章。
裴元绍被拖下去的时候,腿已经完全软了,是被两个衙役架着走的。他的脑袋低垂着,下巴快碰到胸口,脚镣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沈青霜站在公案后面,看着那两道痕迹,半晌没动。
沈怀瑾走到她身边,低声问:“这四十个人,怎么查?”
沈青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,目光在“先生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的天。
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“一个一个查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