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呈上去的时候,新皇正在用早膳。
沈青霜被太监总管领进御书房的时候,桌上一碗粳米粥喝了一半,两碟小菜动了几筷子。新皇放下银筷,接过那叠写满名字的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“四十个?”
“四十个。”沈青霜站在御案前,声音平稳,“吏部、户部、礼部、兵部、刑部、工部,六部皆有人涉及。都察院、大理寺、太常寺、鸿胪寺,九卿中也有人涉及。此外还有京畿卫戍、地方漕运、盐务织造,以及宫中内侍。”
新皇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下都敲得旁边的太监总管眼皮直跳。
“朕以为,裴元绍倒了,太后的事就算完了。”新皇的声音不高,但气压很低,“没想到,还有这么多人。”
“太后经营三十年,不会只有裴元绍一把刀。”沈青霜说,“裴元绍是最亮的那把,但不是唯一的一把。这些人是太后的根系,根不除,春风吹又生。”
新皇沉默了片刻,把那叠名单又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沈青霜。
“你确定这四十个人,都有问题?”
“裴元绍的口供在这里,每个人的涉及程度、具体事由、时间节点,我都让刑部记录在案。”沈青霜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册子,双手呈上,“这是详细卷宗,每个人做了什么,做到什么程度,是自愿还是被逼,都有标注。”
新皇接过册子,翻了几页。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,每一页一个人,名字、官职、涉案事由、证据索引,清清楚楚。
“温崇礼。”新皇念出第一个名字,“兵部侍郎,正三品。涉案事由:替太后掌控西北军籍,私留西北旧部两千人,与裴元绍合谋克扣军饷。”
他念完,合上册子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朕登基十二年,一直以为太后已经被朕看死了。没想到,她的手脚还在外面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。
新皇睁开眼,目光变得凌厉起来。
“来人。”
太监总管立刻上前一步: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朕口谕,召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堂主官即刻入宫。另传禁军统领赵广、京兆尹许昌——”
说到“许昌”两个字的时候,新皇顿了一下,看了沈青霜一眼。沈青霜微微点了下头,许昌的名字就在名单上,而且还是核心七人之一。
“京兆尹许昌,”新皇继续说了下去,声音没有任何变化,“也一并传来。”
太监总管愣了一下。传京兆尹来不奇怪,但跟禁军统领一起传,而且是在一大早就传,这不合规矩。但他不敢问,弯腰应了声“喏”,转身出去了。
御书房里只剩下新皇和沈青霜。
“你觉得,”新皇开口,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,“这四十个人,都该抓?”
“该抓。”沈青霜说,“但不是全部都该杀。有些是被逼的,有些是被人当枪使了自己都不知道,有些人手里沾了血,有些人只是传了几句话。罪责轻重不同,刑罚也该不同。”
新皇点了点头,手指又敲了两下御案。
“你说得对。但朕担心的是,抓了这四十个人,朝堂会不会乱?六部九卿,到处都是太后的人,一股脑全抓了,谁来干活?”
沈青霜沉默了一瞬,说:“陛下,树要长新枝,就得先砍掉烂根。烂根不砍,新枝长不出来。朝堂缺人,可以从地方调,可以从小官里提。但留着太后的人,今天是爪牙,明天就是心腹大患。”
新皇看着她,半晌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还是跟以前一样,说话不绕弯子。”
“臣不会绕弯子。”沈青霜说,“臣只会验尸和查案。”
新皇的笑容收了起来,目光又落回到那叠名单上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了那个名字——“先生”?问号。
“这个‘先生’是谁?”他指着那一行。
“裴元绍说,太后身边还有一个人,太后叫他‘先生’。此人不在朝中,不在军中,也不在宫中,但太后每次做重大决定都会先跟他商量。刘安送往宫外的密信,有一部分就是送给这个‘先生’的。”
新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这个人,裴元绍也不知道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臣已经让听骨楼去查了,目前还没有消息。”
新皇把那页纸合上,放到一边。
“先处理眼前这四十个。‘先生’的事,慢慢查。”
三堂主官来得很快。刑部沈怀瑾、大理寺周慎之、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弘义,三个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御书房。禁军统领赵广也到了,京兆尹许昌是最后一个,急匆匆赶进来的时候,额头上全是汗。
新皇把名单给他们传阅了一遍。
王弘义是老御史,看完名单手都在抖。不是吓的,是气的。
“这些人……这些人……”他指着名单上的吴道明三个字,“吴道明是臣的学生,臣亲手把他提进都察院的!他竟然——陛下,臣有罪!”
新皇摆了摆手:“现在不说罪不罪的事。朕叫你们来,是让你们商量,怎么在一日之内,把这四十个人全部抓了,而且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赵广是武将出身,说话干脆:“陛下,四十个人分散在各处,要同时抓捕,至少需要五百人。禁军可以出三百,刑部和大理寺的差役出两百,五百人分四十路,同时动手。”
“动静太大了。”沈怀瑾摇头,“五百人在京城四处抓人,不到中午全城都知道。到时候消息传到宫里,太后那边一有准备,刘安销毁证据,我们就功亏一篑了。”
周慎之想了想,说:“可以分批抓。先抓核心的七个人,控制住消息源,再抓外围的三十三个人。核心的七个人里,最要紧的是刘安。刘安在宫里,太后身边,抓他要慎之又慎。”
新皇看向沈青霜:“你的意见呢?”
沈青霜说:“刘安不用抓,先控制住寿康宫,不许任何人进出。刘安跑不了,他手里的东西也跑不了。其余三十九人,可以分三批抓。第一批是朝中和京城的,第二批是宫里的,第三批是地方的。朝中和京城的,今天之内必须全部拿下。地方的,可以发密旨让当地官府抓人,但不要让地方官府知道抓的是谁,只说有钦犯,让他们配合禁军行动。”
新皇想了片刻,点了头:“就按你说的办。赵广,你带禁军配合刑部抓人。沈怀瑾,你负责京城这边的抓捕名单和路线。周慎之,你负责审问。王弘义,你盯着别让都察院那边的人走漏风声。”
四个人领了旨,退了出去。
御书房又安静下来。新皇靠在龙椅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朕有时候在想,”他说,“朕这个皇位,到底有多少人盯着。太后、赵王、裴元绍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。朕以为把他们都压住了,结果一抬头,到处都是。”
沈青霜说:“陛下,天下本来就是这样的。您不压住他们,他们就会压住您。”
新皇看了她一眼,苦笑了一声。
“你说得对。去忙吧。”
沈青霜退出御书房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刑部的人马已经集结完毕,沈怀瑾在院子里等着她,手里拿着一张画满了箭头和圈圈的地图。
“四十路,”沈怀瑾说,“你一路,我一路,剩下三十八路分给禁军和刑部差役。午时之前,全部拿下。”
沈青霜接过地图看了一眼,点了下头。
“走吧。”
抓捕行动从辰时开始。
温崇礼是在兵部衙门被拿下的。禁军进去的时候,他正在批公文,看到穿甲胄的兵闯进来,手里的笔都没来得及放下。他喊了一声“你们要干什么”,然后看到沈青霜从禁军后面走出来,手里的笔就掉了。
“刑部办案,”沈青霜把令牌亮了一下,“温崇礼,你涉及太后余党案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温崇礼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一句:“我要面圣。”
“陛下已经知道了。”
两个禁军上前,把温崇礼的官帽摘了,架起来往外走。兵部衙门的官吏们站在走廊两侧,看着他们的侍郎大人被押出去,鸦雀无声。
马奎是在禁军大营里被抓的。赵广亲自去的,没带别人,就带了四个亲兵。马奎看到赵广进来,还笑着打招呼:“赵将军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赵广没笑,说:“马奎,卸甲。”
马奎的笑容僵在脸上,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刀柄。赵广身后的四个亲兵齐刷刷拔出了刀。
“别动。”赵广的声音很平静,“马奎,你是禁军副统领,该知道抗旨是什么后果。陛下要你去问话,你老老实实跟我走,还能留个全尸。你要是动刀,那就是谋反,三族都不够杀的。”
马奎的手停在刀柄上,停了足足有五息,然后慢慢放了下来。
许昌是在京兆尹府被拿下的。去的是沈怀瑾。许昌看到沈怀瑾带着刑部的人进来,第一反应不是跑,不是反抗,而是坐到椅子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我就知道有这一天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还做?”沈怀瑾问。
许昌苦笑:“知道有什么用?上了船,下不来了。”
刘安那边的行动最小心。沈青霜亲自带人去的寿康宫,但没有进去,只是让禁军把寿康宫四面的门都守住了,不许任何人进出。太后在里面喊了几声,没人理她,也就安静了。
到了午时,四十路抓捕全部完成。三十九个人到案——刘安被控制在寿康宫,算是到案了。抓人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,只有三个人试图反抗,被禁军按住之后也没闹出大动静。
审问持续了七天。
大理寺卿周慎之主审,刑部和都察院陪审,沈青霜全程旁听。四十个人,一个一个过堂,一个一个对证据,一个一个交代。
最后的结果是:三十人认罪,犯罪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,供认不讳。另外十人,经过审问和调查,确实是被冤枉的——有的是被人攀咬,有的是职务往来被误认为同党,有的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经手的事跟太后有关。
那十个人被当堂释放,恢复官职。
消息传到朝堂上,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提起了心。
但不管怎样,太后经营了三十年的那张网,被连根拔了。
朝会那天,新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那三十个人的名字念了一遍,然后说:“这些人,从今天起,不再是朕的臣子。刑部拟罪,大理寺复核,都察院监刑,该杀的杀,该流放的流放,该罢官的罢官。”
满朝文武跪了一地,山呼万岁。
沈青霜站在武臣那一列的最后面,听着那一片万岁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散朝后,沈怀瑾在宫门口等她。
“沈家的案子,”他说,“终于可以彻底结案了。”
沈青霜看着宫墙上面那片湛蓝的天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还没完。”她说。
沈怀瑾一愣:“还有什么?”
“‘先生’。”沈青霜说,“太后身边还有一个‘先生’,这个人一天没找到,沈家的案子就一天不算完。”
她转过身,朝刑部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宫门缓缓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