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元绍伏法的消息传遍京城那天,沈青霜把自己关在刑部后衙的书房里,整整一天没出来。
沈怀瑾去敲了三次门。第一次送午饭,里面说“放着吧”;第二次送晚饭,里面没应声;第三次是天黑以后,他推门进去,看见沈青霜坐在桌案前,面前摊着那本翻了二十五年的卷宗,最后一页上“裴元绍,伏诛”四个字的墨迹已经干了。
她在看第一页。
天启三年九月十九,刑部存档。沈氏满门三十七口,为盗匪所杀。
这张纸她看了无数遍,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。但今天再看,那些字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不是字变了,是看字的人变了。
“明天,”沈怀瑾站在门口,声音很轻,“我陪你上朝。”
沈青霜没回头,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第二天早朝,沈青霜递了折子。
奏折不长,只有三页。第一页写沈家灭门案的始末,从天启三年九月十七那个夜晚写起,写到裴元绍伏法。第二页附沈家三十七口人的名单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身份和死因。第三页只有一句话:臣请陛下为沈氏满门昭雪,以慰冤魂。
太监总管把折子呈上去的时候,满朝文武都看着沈青霜。消息早就传开了,但亲眼看着这个从仵作一步步爬上来的女人站在朝堂上,为自己家二十五年未了的冤案上书,还是让很多人心里不是滋味。
新皇看完折子,沉默了很久。
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秋风吹动树叶的声音。
“沈廷舟,”新皇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但满殿皆闻,“朕记得他。太医院院正,天启三年死于‘盗匪’之手。”
“是。”沈青霜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朕登基那年,有人跟朕提过沈家的案子。”新皇的目光落在沈青霜身上,“说沈廷舟不是死于盗匪,是死于朝廷大员之手。但朕当时刚登基,根基不稳,查不下去。”
沈青霜没有接话。
“现在,”新皇把折子放在御案上,“查清楚了?”
“查清楚了。”沈青霜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主谋裴元绍,已于三日前伏法。从犯温崇礼、马奎等人,已收监待审。证据链完整,口供齐全,罪证确凿。”
新皇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朝堂上的文武百官。
“诸位爱卿,沈廷舟一案,朕意已决。沈廷舟忠烈,满门被冤,今真相大白,当昭雪天下。”
没有人站出来反对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裴元绍的尸体还没凉透,太后余党的四十人名单在刑部卷宗里压着,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替裴元绍说话,那就是自己找死。
“准奏。”新皇拿起御笔,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。
沈青霜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,声音有些发紧: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出来。二十五年,她从八岁等到三十三岁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但她不能哭,不能在朝堂上哭。她是刑部侍郎,是提刑官,是大周朝唯一一个能站在这里跟满朝文武平起平坐的女人。她不能让人看见她的眼泪。
新皇看了她一眼,又说:“沈廷舟忠烈殉国,追封一等公,赐‘忠烈’牌坊,立于沈府旧址。沈氏满门三十七口,按国葬之礼,迁入忠烈祠。”
满朝哗然。
一等公,那是异姓功臣能封的最高爵位。大周开国以来,获封一等公的不过五个人。忠烈牌坊,国葬,忠烈祠——这些恩典加在一起,是几十年未有过的殊荣。
沈青霜的额头又磕了下去,这回磕得很重,金砖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“臣,代沈家三十七口,谢陛下隆恩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。
沈怀瑾站在武臣列中,看着妹妹跪在那里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想上前,但忍住了。这是沈家的荣光,也是沈家二十五年的血泪,她应该一个人领受。
新皇又拿起朱笔,写了一道旨意:“擢升沈青霜为刑部右侍郎,加正三品,赐紫金鱼袋。”
这回连沈青霜都愣住了。
刑部右侍郎,正三品,紫金鱼袋——这是她从仵作到提刑官再到侍郎,十三年里第四次升迁。但这一次不一样,这一次不是因为破案,是因为沈家。
“臣——”她的声音卡了一下,“臣领旨谢恩。”
散朝后,沈怀瑾在殿门外等她。
沈青霜从大殿里走出来,秋阳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上的泪痕还没干。她看见沈怀瑾,嘴角动了动,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“哥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沈怀瑾愣了一下。沈青霜从来不叫他哥,在刑部叫沈大人,在家叫怀瑾,在外叫兄长。叫“哥”是小时候的事,是八岁以前的事。
“嗯。”他的眼圈也红了。
“咱们家,终于清白了。”
沈怀瑾没说话,伸出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两个人在殿门外站了很久,谁都没再说话。
三日后,沈府旧址立起了“忠烈”牌坊。
牌坊是汉白玉的,三间四柱七楼,高五丈,宽三丈,上面刻着新皇亲笔题的“忠烈千秋”四个字。牌坊立在沈府原址的大门口,两边各蹲着一只石狮子,跟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沈青霜站在牌坊下面,抬头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沈怀瑾站在她旁边,手里捧着一只黄绸包裹的牌位——沈廷舟的牌位。今天要举行入祠仪式,把沈家三十七口人的牌位送进忠烈祠。
“走吧。”沈青霜说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长安街往忠烈祠走。身后跟着刑部的差役,捧着另外三十六只牌位,排成两列,白幡飘飘,铜锣开道。
京城的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着。有人认出了沈青霜,小声说:“就是她,沈家的女儿,刑部的官。”有人接话:“沈家冤了二十五年,总算昭雪了。”也有人说:“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个份上,不容易。”
沈青霜听见了,脚步没停。
忠烈祠在皇城东侧,是供奉为国捐躯的忠臣烈士的地方。沈家三十七口人的牌位被请进祠堂,按长幼尊卑排列。沈廷舟的牌位在最上面,正中央,旁边是他夫人的牌位,下面是沈怀瑾、沈青霜和沈家其他成员的牌位——沈怀瑾和沈青霜的牌位是空的,因为他们还活着,但按规矩也先立了,等百年之后再入祠。
入祠仪式由礼部主持,太常寺协办,鸿胪寺赞礼。三堂主官都到了,新皇虽然没有亲临,但派了太监总管代行祭礼。
沈青霜跪在祠堂里,听着礼官念祭文。祭文是新皇亲自写的,骈四俪六,辞藻华丽,讲了沈廷舟的生平、沈家灭门的惨状、二十五年的冤屈、今日的昭雪。
念到“沈氏满门,忠烈千秋”八个字的时候,沈青霜终于哭了。
不是流泪,是哭。是那种憋了二十五年、攒了二十五年、忍了二十五年的哭。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地上,但她一声没出。
沈怀瑾跪在她旁边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哭吧,”他低声说,“没人笑话你。”
沈青霜没有哭出声,但她哭了很久。久到祭文念完了,久到礼官唱完了赞,久到太监总管代行完祭礼,久到所有人都看着她在哭。
她哭的不是委屈,不是不甘,不是这二十五年的苦。
她哭的是她爹。是那个教她认草药、给她讲医理、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的男人。是那个被裴元绍砍了头、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的男人。
现在,这个男人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躺在忠烈祠里,不用再背着“盗匪所杀”四个字了。
入祠仪式结束后,沈青霜最后一个走出祠堂。
她的眼睛红肿,鼻尖泛红,但脸上是笑着的。不是那种大喜过望的笑,是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之后的笑。
“接下来呢?”沈怀瑾问。
沈青霜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卷宗,翻了翻,翻到空白处,那里写着一个名字:先生。
“裴元绍死了,太后被软禁,四十个余党抓了三十个。”她合上卷宗,看着沈怀瑾,“但‘先生’还在。这个人一天不找出来,沈家的案子就不算真的了结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虽然哭红了,但里面的光没有散。
“你要查‘先生’?”
“要查。”沈青霜把卷宗塞回袖子,“太后叫他‘先生’,裴元绍没见过他,刘安给他送过信。这个人藏在暗处,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,但谁都不知道他是谁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:“连裴元绍都不知道他是谁,这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从哪开始查?”
“刘安。”沈青霜说,“刘安在寿康宫关了七天,也晾了七天,现在应该想清楚了。明天我去会会他。”
她转身往刑部的方向走。秋风吹起她的官袍下摆,露出里面一双黑色的官靴。那靴子上沾着泥,是沈府旧址牌坊下面踩的。
沈怀瑾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沈青霜。”他叫住她。
她回过头。
“爹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沈青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回是真的笑了,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起来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转过身,继续走。步子不快不慢,跟平时一样。但沈怀瑾注意到,她的脊背比任何时候都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