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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2章 沈家重建

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3466 2026-04-30 14:03:35

圣旨下来的第三天,工部的人就带着图纸上门了。

沈青霜没想到会这么快。按大周的规矩,追封和建坊归礼部管,重建府邸归工部管,两个衙门扯皮个一年半载都是常事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新皇在朝堂上点了头,御笔批了“速办”两个字,工部不敢拖。

工部派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主事,姓吴,白白净净的,说话细声细气。他带来一沓图纸,是沈府旧址的实测图和原貌复原图。吴主事说,工部查了天启年间的存档,沈府当年的建筑规制、间数、尺寸都有记录,可以按原样恢复。

沈青霜接过图纸,一张一张地看。

沈府当年占地十二亩,三进三出的院落,前院是会客和理事的地方,中院是沈廷舟夫妇的起居之所,后院是子女和家眷的住处。东西两侧各有跨院,东跨院是书房和医室,西跨院是仆役房和库房。前后左右加起来,一共六十七间屋子。

“六十七间,”沈青霜放下图纸,“跟当年一样?”

“一样。”吴主事点头,“工部查过档案,天启三年沈府的建筑规制是正三品官员的标准,六十七间,一间不多,一间不少。现在沈大人您是正三品,沈怀瑾大人也是正三品,按规制可以建到七十五间。但陛下说了,按原样恢复,不增不减。”

沈青霜沉默了一瞬。按原样恢复,不增不减——这是让她记住沈家当年的样子,也是让天下人记住沈家当年的惨状。

“好。”她把图纸卷起来,“什么时候开工?”

“陛下拨了银子,工部随时可以动工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”吴主事顿了顿,“沈府旧址这二十五年一直荒着,虽有牌坊立在那里,但附近的地基已经被周边的民居占了。要重建,得先把那些民居拆了,安置住户。这个得刑部出面,牵涉到拆迁的事,地方官府不好办。”

沈青霜看了他一眼。吴主事的意思她懂——那些占了沈府旧址地皮的民居,多半是这二十五年里陆续建起来的,有些有地契,有些没有。有地契的是当年从官府手里买的,没地契的是强占的。不管哪一种,要让他们搬走,都得花银子。

“拆迁安置的银子,工部出了?”她问。

吴主事苦笑:“工部的银子只够建房子,不够拆迁。陛下拨的是重建款,不是征地款。”

沈青霜想了想,说:“刑部出。拆多少,补多少,按市价两倍补。有地契的凭地契领,没地契的凭居住年限领。三个月内搬完,多补一个月的房租。”

吴主事愣了一下:“两倍?刑部有这么多银子?”

“没有。”沈青霜说,“但从裴元绍府上抄出来的银子有。陛下说了,裴家家产抄没,充入国库。我向陛下请一笔专款,用在沈府重建上,合情合理。”

吴主事不说话了。从裴元绍家里抄银子来建沈府,让仇人的钱盖自家的房子,这个事情做得够绝。他在心里给这位女提刑官又加了一条评价——不好惹。

重建的事定下来之后,沈青霜把监工的差事交给了沈玉华。

沈玉华是沈家的远房族人,论辈分是沈青霜的堂叔,但年纪只比她大五岁。这人是个木匠,手艺不错,这些年一直在京城西市的木器行里做活。沈家昭雪后,他主动找上门来,说自己虽然没有亲历沈家当年的惨事,但好歹姓沈,愿意出一份力。

沈青霜见他第一面的时候,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,手上全是茧子,指甲缝里嵌着木屑。典型的匠人打扮,说话也直来直去,不拐弯。

“沈大人,”他抱拳行礼,用的是江湖人的派头,“别的不敢说,盖房子的事,你交给我,三个月,保证给你盖得跟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
沈青霜问他:“你见过当年的沈府?”

沈玉华摇头:“没见过。但我爹见过,我爹当年在沈府做过三年木工。沈大人——就是沈廷舟大人——待他很好,逢年过节都赏银子。后来沈家出事,我爹逃过一劫,但一直记着沈府的恩情。临死前他把沈府的格局、尺寸、用料都画了下来,留给了我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翻开,里面是一张张手绘的建筑图纸。纸张已经脆得发黄,墨迹也有些模糊,但线条还在,尺寸还在,标注还在。

沈青霜接过册子,一页一页地翻。

第一页是沈府的全景图,三进三出的院落,东西跨院,前后花园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第二页是中院的细节图,正厅的尺寸、梁柱的位置、门窗的样式,每一处都有说明。第三页是东跨院的医室,药柜的位置、诊台的朝向、采光的角度,连窗户开多大都画了。

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一行字:沈府图纸,沈廷舟大人亲授,沈玉华珍藏。

“我爹给的?”她抬起头。

沈玉华点头:“当年沈大人知道我是木匠,说日后若有机会重建沈府,就照这个图纸来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,但我和我爹都没笑。那时候外头已经有人在传,说沈大人得罪了朝中大员,迟早要出事。”

沈青霜把册子合上,还给他:“那就照这个图纸建。你监工,我放心。”

沈玉华接过册子,抱拳弯腰:“沈大人放心,三个月后,我还你一个一模一样的沈府。”

三个月。

这是沈青霜跟沈怀瑾说的期限,也是沈玉华拍胸脯保证的期限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三个月建一座十二亩地的府邸,工期紧得不像话。一般的工程队至少要半年,三个月是赶工,是拼命。

沈玉华没拼命,他拼的是人。

他从京城各处的木器行、瓦作行、石作行里挖来了上百个工匠,全是手艺最好的那种。这些人有些是沈玉华的师兄弟,有些是他爹当年的徒弟,有些是冲着沈家的名声来的——沈家昭雪,新皇追封,满门忠烈,给忠烈之家盖房子,工钱少点都行。

拆迁的事比预想的顺利。

占了沈府旧址的一共二十三户人家,有地契的七户,没地契的十六户。沈青霜让刑部的人挨家挨户去谈,条件摆出来:有地契的按市价两倍补,没地契的按居住年限补,住一年补一两银子,最多补二十两。另外每家再补一个月的房租,让他们有时间找新住处。

二十三户,没有一户闹事。

不是因为条件好,是因为没人敢跟刑部侍郎闹。沈青霜的名声在京城太响了——验尸、查案、扳倒裴元绍、清洗太后余党,这一桩桩一件件,哪一件都能让人闭嘴。

拆旧房的那天,沈青霜去了现场。

吴主事带着工部的人划线,沈玉华带着工匠拆墙。砖瓦一块块码好,木料一根根编号,能用的留着,不能用的堆在一起烧掉。

沈青霜站在沈府旧址的大门口,看着工人们拆掉那些不属于沈家的房子。一间一间地拆,像是把二十五年来的侵占和遗忘一点一点地剥离。每拆一间,地上就露出原来的地基——青石条铺的,虽然被压了二十五年,但还在。

沈怀瑾从刑部赶过来的时候,正看见她蹲在地上,用手扒开碎石泥土,露出下面一块青石条。

“这是我们家原来的门槛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,“我小时候跨不过去,每次都趴在上面爬。”

沈怀瑾蹲下来,摸了摸那块青石条。上面的纹路还在,被岁月磨得光滑了,但还认得出来。

“我还记得,”他说,“有一年冬天你在这门槛上摔了一跤,磕破了下巴,爹给你上药,你哭得整个府里都听得见。”

沈青霜嘴角翘了一下:“你还笑我。”

“我没笑。”沈怀瑾站起来,“我当时在背书,听到你哭,书都拿反了。”

两个人看着那块青石条,谁都没再说话。

重建的三个月,沈青霜每隔三天去一次工地。

第一次去,地基刚打好。沈玉华站在工地上,满身是灰,嗓门大得像打雷,指挥工匠们砌墙。

第二次去,墙砌了一半。沈府的轮廓已经出来了,三进三出的院落,东西跨院,跟图纸上一模一样。

第三次去,中院的正厅封了顶。沈玉华站在房梁上,亲自钉最后一块椽子。钉完之后他下来,对沈青霜说:“沈大人,正厅好了,你可以进去看看。”

沈青霜走进正厅。地上铺着青砖,梁柱是新漆的,门窗是新安的,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。她站在那里,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,沈家所有人都会聚在这个厅里吃团圆饭。她爹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,她娘坐在旁边,她和大哥坐在下首,府里的仆役们在西跨院另开一桌。

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厅很大,大到她跑一个来回都喘气。现在她觉得这个厅不大,刚刚好。

第四次去,东跨院的医室建好了。沈青霜走进去,看到靠墙的药柜,诊台,还有窗户——开得很大,朝南,采光极好。

“这是按你爹的图纸做的。”沈玉华站在门口,没进去,“你爹说过,大夫看病,光线最重要。光线不好,看舌苔看不出真色,断脉也断不准。”

沈青霜摸了摸那张诊台,是榆木的,跟当年一样。

三个月后,沈府建成了。

六十七间屋子,一砖一瓦,一梁一柱,全按当年的样子。沈玉华站在大门口,看着自己的作品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当爹的人看自己的儿子。

“沈大人,”他对沈青霜说,“我爹要是活着,看到这个,会高兴的。”

沈青霜点了点头,没说谢谢。有些东西不需要说谢谢,记在心里就行。

沈府建成的第三天,散落各地的沈家远亲陆续回来了。

沈家当年虽然遭了灭门之祸,但死的只是沈廷舟这一支,远房族人散落在各地,姓沈的还有很多。沈家案昭雪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有人从江南赶过来,有人从湖广赶过来,甚至有人从千里之外的四川赶过来。

第一个到的是一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满头白发,拄着拐杖。她是沈廷舟的远房婶婶,当年嫁到了通州,躲过了一劫。她站在沈府门口,看着“忠烈”牌坊,老泪纵横。

“廷舟啊,”她拍着牌坊的柱子,声音哆嗦,“婶子来看你了。”

沈青霜扶着她走进沈府,在正厅里坐下来。老太太拉着她的手,左看右看,说:“像,像你爹。眉眼像,说话的语气也像。”

后面陆续来了十几户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沈青霜让人在西跨院里收拾出几间屋子,给远道而来的族人暂住。沈怀瑾负责登记族谱,把每一个回来的族人的名字、辈分、住址都记了下来。

沈怀瑾合上族谱,看着她。

“沈家的族谱,断了一节,现在续上了。”他说。

沈青霜站在正厅门口,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。有工匠在做最后的收尾,有族人在认亲叙旧,有仆役在打扫庭院。这个院子活了,活了二十五年,终于又活了。

她走出正厅,穿过中院,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,来到大门口。门口的石狮子是新雕的,跟当年的一模一样。“忠烈”牌坊在阳光下泛着白玉的光泽,“忠烈千秋”四个字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。

她站在那里,风吹过来,吹起她的衣角。

“爹,娘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人,“沈家又站起来了。”

没有人回答她。但她觉得有人听见了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沈怀瑾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族人们要祭祖。你是长女,该你主祭。”

沈青霜点了点头,没回头。

夕阳西下,沈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铺在长安街上。牌坊的影子落在她身上,像一块披风。

她站了很久,久到太阳落山,久到月亮升起来。沈怀瑾在旁边等着,没催她。

最后她转过身,走进沈府的大门。门在身后缓缓关上,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悠长,像是这座府邸在叹气,也像是在笑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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