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的鼓声响过三遍,文武百官鱼贯而入。
沈青霜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。这是她升任刑部右侍郎后的第三次早朝,但每次走进这座大殿,她都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。有好奇的,有不服的,有敬佩的,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。
她习惯了。
太监总管喊了声“陛下驾到”,新皇从屏风后面转出来,坐到龙椅上。百官跪拜,山呼万岁。这套流程沈青霜走了无数遍,今天跟往常没什么不同。
但新皇开口第一句话,就让整座大殿安静了下来。
“沈青霜。”
“臣在。”她出列,跪在御前。
新皇看了她一眼,从御案上拿起一道圣旨,递给太监总管。太监总管展开来,尖着嗓子念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刑部右侍郎沈青霜,忠烈之后,破案有功,擢升刑部右侍郎——”
念到这里,他自己先顿了一下,以为自己念错了。升刑部右侍郎?她已经是刑部右侍郎了。
新皇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太监总管赶紧往下念:“——加正三品,赐紫金鱼袋,兼领提刑按察司副使。钦此。”
满殿哗然。
加正三品——沈青霜原来就是正三品,这回是“加正三品”,听起来没变,但大周的官制里,“加”字意味着从“职”变成了“阶”。职是差事,阶是身份。有了正三品的阶,她就是实打实的三品大员,不用再靠刑部右侍郎这个职位来撑品级。就算哪天不干刑部了,她还是三品。
紫金鱼袋,那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佩的。银鱼袋她佩了好几年,紫金鱼袋是头一回。
最让人议论的是最后一项——提刑按察司副使。提刑按察司是管一省刑狱的衙门,副使是从三品。但沈青霜兼领这个职,等于是让刑部的权力伸进了地方。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。
朝臣们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“三品女官,前所未有。”
“紫金鱼袋,多少男人一辈子都混不上。”
“提刑按察司副使,这是要把手伸到地方上去啊。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,太后余党的案子还没审完呢。”
沈青霜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。她的手心在出汗,但声音很稳: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定不负圣恩。”
新皇点了点头:“起来吧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退回队列里。她经过的人丛里,有人对她拱了拱手,有人假装没看见,也有人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。她都看在眼里,脸上没什么表示。
散朝后,沈怀瑾在殿门外等她。
他的表情比沈青霜还激动,眼角眉梢都是笑意,但嘴上只说了句:“恭喜。”
沈青霜看了他一眼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了吗?”沈怀瑾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没有吧。”
“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”
沈怀瑾终于绷不住了,笑出了声:“大周第一位女三品官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要干更多的活。”沈青霜把紫金鱼袋从腰间解下来看了看,又系回去,“刑部右侍郎的差事不变,加了一个提刑按察司副使,等于刑部和大理寺之外又多了一个衙门要我盯着。你觉得这是升官还是加担子?”
沈怀瑾的笑容收了一点,但没全收:“是升官,也是加担子。陛下给你这个职位,不是让你享福的。太后余党虽然抓了,但各地还有他们的残余势力。提刑按察司副使的职衔,就是让你名正言顺地去地方上查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。她当然知道。
三日后,沈青霜正式接了提刑按察司副使的差事。
按大周的官制,提刑按察司是各省的刑狱衙门,主官叫按察使,正三品。副使是从三品,一般设两到三人,分管各道刑狱。沈青霜这个提刑按察司副使,不是固定在哪个省的,而是“兼领”——也就是说,她可以到任何一个省去查案,不受当地按察使的管辖。
这份权力,比刑部右侍郎本身的权力还大。
消息传到地方上,各省的按察使们反应不一。有人松了口气——反正沈青霜是京城的大官,不会天天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。有人提起了心——万一她来了呢?也有人冷笑——一个女人,能翻出什么浪来?
沈青霜不管这些。她接了差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太后余党案中涉及地方的那部分卷宗调出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裴元绍供出的四十人名单里,有十一个是地方上的官员,分布在六个省。这些人有些已经被抓了,有些还在任上,等着刑部去抓。
“十一人,六个省。”沈青霜把卷宗合上,对沈怀瑾说,“我打算一个一个省去查。”
沈怀瑾愣了一下:“全部你去?六省跑下来至少要半年。”
“不用全部我去。但第一个省得我去——江南。”
“江南?”沈怀瑾想了想,“江南织造局总管孙德胜?”
“对。孙德胜是太后的家奴,管着江南的丝绸生意。裴元绍说他替太后敛了不少钱,但具体多少,账目在哪,裴元绍不知道,孙德胜知道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周舆图前,手指点在江南的位置上,“我去江南,一是查孙德胜,二是查太后在江南还有没有别的势力。”
沈怀瑾看着舆图上那个点,沉默了片刻: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带几个人。刑部的差役,听骨楼的人,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沈玉华。”
“沈玉华?他不是木匠吗?”
“他除了是木匠,还是听骨楼的人。”沈青霜转过身,看着沈怀瑾,“楼主告诉我的,沈玉华加入听骨楼十二年,一直在暗中查沈家的案子。他来找我监工沈府重建,不是偶然的。”
沈怀瑾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怀疑他?”
“我怀疑所有人。”沈青霜说,“但沈玉华查沈家案查了十二年,如果他有什么问题,早就可以动手了。他没那么做,所以我不怀疑他。”
她走到案前,拿起笔,开始写奏折。奏折是写给新皇的,内容是请求去江南查案,时间三个月。写完之后她交给沈怀瑾,让他递上去。
“你觉得陛下会准吗?”沈怀瑾接过奏折。
“会。”沈青霜说,“提刑按察司副使这个职位,就是陛下给我去地方上查案用的。我不用,他反而会觉得奇怪。”
果然,奏折递上去的第二天,新皇就批了。不但批了,还多批了一道旨意——沈青霜去江南期间,可调当地驻军协助,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。
这道旨意在朝堂上又引起了一番议论。先斩后奏,这是钦差大臣才有的权力。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,等于说沈青霜在江南可以自行处置除了总督、巡抚、按察使之外的任何官员。
有人说陛下太宠沈青霜了。有人说这是为了查太后余党,特殊时期特殊手段。也有人说,陛下这是要用沈青霜这把刀,去砍太后留在地方上的那些根。
不管怎么说,旨意已经下了。
动身的前一天,沈青霜去了一趟沈府。
沈府已经彻底建好了,六十七间屋子,一砖一瓦都跟当年一样。族人们住了进来,正厅里有人在说话,东跨院的医室里有人在整理药材,西跨院里传来木匠刨木头的声响。
她走进正厅,在当年她爹坐的那把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。
椅子是新的,但坐上去的感觉跟记忆里一样。她小时候爬到这把椅子上偷吃供果,被她爹逮住,罚抄了十遍《千字文》。她一边抄一边哭,她爹在旁边看着她,一边摇头一边笑。
沈青霜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出正厅,穿过中院,来到大门口。
沈怀瑾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
“给你准备的,”他把包袱递过来,“换洗的衣裳,几两碎银子,还有一包药。你出门老容易头疼,这是我让太医院配的。”
沈青霜接过包袱,掂了掂,有点沉。
“你在京城小心点。”她说,“太后余党虽然抓了,但还有个‘先生’没找到。这个人藏在暗处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沈怀瑾点头:“我知道。你放心去,京城有我。”
沈青霜看了他一眼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把包袱背好,转身走下台阶,走过“忠烈”牌坊,朝长安街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十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怀瑾还站在门口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沈府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是这座府邸在呼吸。
她转过身,继续走。
步子不快不慢,跟平时一样。但沈怀瑾注意到,她走路的姿势比以前更稳了。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稳,是那种心里有了底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来的稳。
大周第一位女三品官,走在长安街上,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她不普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