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沈青霜在刑部后衙找到了沈怀瑾。
这三天她没主动找他说话。不是躲，是在想。白天照常审案、批公文、见证人，晚上回到沈府，坐在那两棵桂花树旁边发呆。桂花树种下去之后活了，叶子一天比一天精神，但离开花还早。
第三天傍晚，她想明白了。
沈怀瑾正在后衙整理太后余党的卷宗。四十个人的案子，三十个认罪的要拟罪，十个释放的要销案，光文书工作就够他忙半个月。他坐在桌案前，手里拿着笔，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，但墨迹有点乱——有几处写错了又涂改的痕迹。
沈青霜推门进去的时候，他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只看了一眼，他就把笔搁下了。
“想好了？”他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沈青霜在他对面坐下，隔着一张堆满卷宗的桌案。
沈怀瑾靠在椅背上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点了点头。他没催她，等着她说。
沈青霜看着他，看了几秒钟。沈怀瑾今天的脸色不太好，眼底有青黑的影子，看样子这几天也没睡好。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，是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。
“我不能嫁给你。”她说。
语气很平静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沈怀瑾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，但嘴角往下撇的幅度大了一点。他沉默了几息，问:“为什么？”
沈青霜低下头，看着桌案上那堆卷宗。最上面一本是太后余党案的汇总，翻开的那一页写着“温崇礼，兵部侍郎，拟斩监候”。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抬起来，看向沈怀瑾。
“案子还没查完。”
沈怀瑾皱了皱眉:“什么案子？”
“所有的案子。”沈青霜的手搭在卷宗上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，“裴元绍死了，太后余党抓了，沈家昭雪了。但这些只是已经结了的案。天下还有多少冤屈没雪？还有多少像沈家当年一样的案子压在刑部和大理寺的卷宗里，没人去查？”
沈怀瑾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太后余党的案子结了之后，刑部积了十二桩悬案，最久的已经二十年。”沈青霜继续说，“各地提刑按察司报上来的疑案有三十多件，每一件都要复核。还有‘先生’——这个人还没找到，他就藏在暗处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一点:“我不是不想嫁人。我是现在不能嫁。嫁了人，就要顾家。顾了家，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没日没夜地查案。案子不等人，冤屈不等人。”
沈怀瑾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写乱了字的纸。上面写着“吴道明，御史中丞，涉案程度——”写到一半停了，后面是一团墨渍。他当时在想什么，现在记不清了，但肯定跟案子无关。
“我等你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。
沈青霜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不用等我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，“我不知道要查多久。一年，三年，五年，十年——也许一辈子都查不完。你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，不值得。”
沈怀瑾抬起头，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值不值得，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
沈青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她张嘴想说什么，但沈怀瑾抬了下手，打断了她。
“你说案子没查完，我理解。你说现在不能嫁人，我也理解。你让我不要等你，我不理解。”他的声音不急不慢，但每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，“等你是我自己的事，跟你没关系。你查你的案，我等我的。你不答应，我不强求。但你也不能不让我等。”
沈青霜盯着他看了五秒钟。
“你这是不讲道理。”她说。
“讲道理的话，”沈怀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但没笑出来，“我就应该在你十四岁那年告诉你，你不是我亲妹妹。但我讲了十六年的道理，等你到了三十三岁才开口。我已经讲够道理了。”
沈青霜无言以对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沈怀瑾。窗外是刑部后衙的院子，种着几棵老槐树，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，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。院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旧卷宗，用草绳捆着，落满了灰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她背对着他说，“我可能会一直查下去，查到老，查到死。沈家的案子只是开始，不是结束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查‘先生’的时候，可能会死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太后余党虽然抓了，但他们的同党还在，随时可能报复？”
“知道。”
沈青霜转过身，看着他。沈怀瑾坐在那里，脊背挺得笔直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把这些后果都想过了，然后觉得无所谓。
“你什么都知道，还要等？”
“等。”
沈青霜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走回桌前，坐下来，把手搭在卷宗上，低下头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说了一句: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
沈怀瑾没反驳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外面有人走过，脚步声和说话声传进来，又远去了。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半，烛泪顺着烛台流下来，凝成一小坨。
“我去江南的事，定了。”沈青霜忽然换了话题，“三天后动身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查孙德胜？”
“不止。孙德胜只是一个开始。太后在江南经营多年，不可能只有一个孙德胜。裴元绍的名单上只有江南织造局，但我怀疑太后在江南还有别的势力。盐运、漕运、茶马、丝织，这些行业都有油水，太后不可能不动。”
“你要去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三个月，半年，也许更久。看查出来什么。”沈青霜顿了顿，“我不在的时候，刑部的事你盯着。太后余党的案子上点心，该杀的杀，该流放的流放，别拖太久。”
沈怀瑾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几笔，把沈青霜交代的事记下来。写完他放下笔，看着沈青霜。
“你在江南小心。有事写信回来，我调人去帮你。”
“不用。我带了人。”沈青霜站起来，“沈玉华跟我去。他在江南待过几年，熟悉那边的路子。听骨楼也会派人。”
她把椅子推回桌案下面，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衣襟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手搭在门框上，头也没回。
“沈怀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等我。”
说完她推门出去了，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。
沈怀瑾坐在桌前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，拿起笔，继续写那张没写完的拟罪文书。
“吴道明，御史中丞，涉案程度——深。拟——流放三千里。”
他写完之后，搁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沈青霜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别等我。”
三个字，她说了两遍。
第一遍在屋里说的，他在桌案前听着。第二遍在门口说的，他也在听着。两次的语气不一样。第一次是劝，第二次是命令。但不管是劝还是命令，他都不会听。
沈怀瑾睁开眼，拿起笔，翻开下一本卷宗。
“孙仲和，大理寺丞，涉案程度——”
他写到一半，笔尖停了一下。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，他赶紧提起来，但已经洇了一个黑点。他看了看那个黑点，没管，继续往下写。
写完之后他吹了吹墨迹，把卷宗合上，放到一边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刑部后衙的院子里点起了灯笼，昏黄的光照着满地的槐树叶子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，三更天了。
沈怀瑾站起来，把桌上的卷宗整理好，吹了蜡烛，走出房门。
走廊上空无一人。秋风吹过来，有点凉。他把官袍的领口拢了拢，往沈府的方向走。
路过沈府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看着那块“忠烈”牌坊。月光下，汉白玉的牌坊泛着银白色的光，“忠烈千秋”四个字一笔一划都很清楚。
他在牌坊下面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推门进了沈府。
院子里很安静，族人们都睡了。只有东跨院还亮着灯，那是沈青霜的房间。
沈怀瑾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，看了几呼吸的功夫。
然后他转身，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灯一直亮到很晚才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