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装已经收拾好了。去江南的公文批了,沈玉华在城门口等着,听骨楼的人前天就出发了。沈青霜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卷宗,把太后余党的材料锁进柜子里,钥匙交给沈怀瑾。
“江南的事等我信。”她说。
沈怀瑾接过钥匙,点了下头。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三天前那场对话之后,他们之间的气氛一直有点怪,说不上尴尬,但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沈青霜转身要走,刑部的门房跑进来了,气喘吁吁,手里的信筒上插着三根鸡毛。
“沈大人!八百里加急!北境边关的!”
沈青霜接过信筒,拆开,抽出里面的军报。纸上的字迹潦草,墨迹深浅不一,像是连夜赶写出来的。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眉头皱起来。
沈怀瑾凑过来:“怎么了?”
“北境边关,三名将领接连被杀。”沈青霜把军报递给他,“第一个是前锋营参将赵铁山,死在军营帐中,脖子被拧断。第二个是左卫将军马成,死在巡营路上,胸口被一掌震碎。第三个是副将孙立,死在城墙上,头骨塌陷。”
沈怀瑾看着军报,脸色变了:“都是军中将领,死状相似,手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脖子拧断、胸口震碎、头骨塌陷——这是内家高手的手法。”
“还不止。”沈青霜指着军报上的一行字,“仵作验尸发现,三名死者死前都被人用手掐住后颈,提起来,然后一击毙命。这是同一个人的手法,而且非常熟练,不是第一次杀人。”
沈怀瑾抬起头:“你要去北境?”
沈青霜还没回答,门外又有人来了。这回是宫里的太监,尖着嗓子说陛下召见,即刻入宫。沈青霜把军报塞进袖子里,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,跟着太监走了。
御书房里,新皇没坐着,站在舆图前面。
舆图上北境边关的位置插着三面小红旗,每一面代表一个将领的死亡。新皇的手指着那三面旗,声音很沉:“三天之内,三员大将被杀。边关军心浮动,北狄那边已经在调兵了。朕怀疑这三起命案跟北狄有关,但没有证据。”
沈青霜站在御案前,没有说话。
新皇转过身,看着她:“你是大周最会查案的人,朕派你去边关。查清楚,是谁杀的,怎么杀的,背后的目的是什么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沈青霜跪下接旨,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你从刑部带多少人?”
“不多。王捕头跟我去,再带十个差役。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。”
新皇点了头,又补了一句:“边关不比京城,你去了之后,遇事可先斩后奏。另外,北境大营的赵将军是朕的人,你有需要可以找他。”
沈青霜领旨退出御书房的时候,沈怀瑾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。他看到她出来,手里多了一道圣旨,什么都没问,只说了一句:“江南那边我替你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孙德胜的案子我查。你放心的去北境。”沈怀瑾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,“江南那边没有性命之忧,北境不一样。北狄的探子、暗杀的高手、边关的复杂局面,你去比我合适,但我得替你兜住江南这摊子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沈玉华跟我去北境。”她说,“他在边关待过,懂那边的路数。江南你带他去没用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站在宫门外,秋风从长安街上灌过来,吹得官袍猎猎作响。沈青霜把圣旨卷好,塞进袖子里,跟那份军报放在一起。
“那你小心。”沈青霜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沈怀瑾说。
说完两个人各自转身,一个往刑部走,一个往城门走。谁都没回头。
王捕头在刑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。
这人四十出头,黑脸膛,粗眉毛,手上全是老茧,在刑部当了二十年捕头,跟沈青霜合作过十几个案子。他话不多,办事利索,是沈青霜最信得过的几个人之一。
“沈大人,”王捕头看到沈青霜过来,抱拳行礼,“人齐了,十个差役,都是老手,马也备好了。”
“走。”沈青霜翻身上马。
十一个人,十一匹马,从京城北门出去,一路向北。深秋的官道上落叶满地,马蹄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沈青霜骑在最前面,风把她的官袍吹得紧贴在身上,腰间的紫金鱼袋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出城三十里,沈玉华骑着马从岔道上汇过来。他换了一身劲装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看起来不像木匠,倒像个江湖客。
“沈大人,”他抱拳,“听骨楼的人先走一步,已经在边关等你了。”
“查到什么没有?”
“查到一个名字。”沈玉华压低声音,“‘狼刺’。北狄那边有一个暗杀组织,专门杀将领。这个组织里的人个个都是高手,杀人手法干净利落。边关三个将领的死状,跟他们以往的手法很像。”
沈青霜的眉头皱了一下。狼刺——她听过这个名字,刑部的卷宗里有记载。十几年前北狄派过这个组织的人潜入大周,暗杀了两个边关将领,后来被大周的密探查出来,联合边军围剿了一次,死了不少人。没想到又冒出来了。
“确定是狼刺?”
“八成。”沈玉华说,“但有一个疑点——狼刺的人只杀目标,不恋战。杀完就走,从来不留下痕迹。但这次三个将领的尸体都留下了明显的伤痕,像是故意让人看出来是内家高手杀的。这不像狼刺的风格。”
沈青霜想了想:“也许是狼刺换了风格,也许是有人在模仿狼刺的手法。”
“你怀疑有人栽赃?”
“查了才知道。”
一行人快马加鞭,两天的路程压缩到一天半。第二天傍晚,北境大营的帐篷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。夕阳把营地染成一片暗红色,营帐外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戒备森严。
沈青霜亮出圣旨,守营的士兵放行。赵将军在大帐里等着她,是个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,满脸络腮胡子,看到沈青霜进来,站起来抱拳行礼,但眼神里有一点不以为然。
“沈大人,”赵将军的声音很洪亮,“陛下在信里说了,您来查案,本将全力配合。但末将得先说一句——军营里不比刑部大堂,死人的事常见,这三个将领的死,也许是北狄的探子干的,也许是军中内讧。您要是查不出来,末将不怪您。”
沈青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——不相信一个女人能查出什么来。
“赵将军,带我去看尸体。”
赵将军愣了一下:“现在?天快黑了。”
“天黑了也看。尸体不等人。”
赵将军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掀开帐帘走了出去。沈青霜跟在后面,王捕头和沈玉华一左一右。
三具尸体停在营后的冰窖里。北境的秋天已经很冷了,冰窖里的温度更低,哈气都能看见白雾。沈青霜进去之后,先站在原地没动,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,然后走到第一具尸体前面。
赵铁山,前锋营参将。尸体皮肤发青,脖子上有两道深深的指痕,颈椎断裂,头歪向一边。沈青霜伸手摸了摸那两道指痕,间距刚好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掌宽度,力度极大,指痕陷进去半寸深。
“王捕头,拿尺子来。”
王捕头递上卡尺。沈青霜量了指痕的间距、深度、角度,记在本子上。然后她走到第二具尸体前——马成,左卫将军。胸口塌陷,肋骨断了六根,心脏被震碎。她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,又闻了闻口鼻的气味。
“没有中毒。纯粹是内力的震伤。能一掌把人的胸骨全部震碎,肺腑震烂,这个人的内力非常高。”
赵将军站在冰窖门口,没进来。他看着沈青霜蹲在尸体前面又是摸又是量,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。
第三具尸体——孙立,副将。头骨塌陷,顶部有一个巴掌大的凹陷,颅骨粉碎性骨折。沈青霜摸了一下凹陷的边缘,光滑平整,没有碎裂的骨茬。
“不是用拳头打的,是用掌根按的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凶手先把人提起来,用手掐住后颈,然后另一只手的掌根按在头顶,内力一吐,头骨就碎了。三具尸体,同一个手法,同一个人。”
赵将军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:“沈大人,您能看出是谁干的?”
“现在还看不出来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这个人的武功极高,不是普通的刺客。他能潜入军营连杀三员大将而不被人发现,说明他对军营的地形、巡逻的时间、将领的作息都非常熟悉。”
“你是说,内鬼?”
“不一定。也许是他提前踩过点,也许有人给他提供情报。”沈青霜走出冰窖,接过王捕头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,暖了暖手,“赵将军,三名将领被杀的时候,营里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?”
赵将军想了想:“第三起之后,末将下令全营搜查,没有发现。”
“那就是已经跑了。”
沈青霜回到大帐,摊开纸笔,开始写验尸报告。王捕头在旁边帮她整理物证,沈玉华站在帐门口守着。帐外风声呼啸,帐篷被吹得哗哗响。
写到一半,她搁下笔,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卷宗。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上面写着“先生”两个字。她在这两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——
北境连环案,凶手手法凌厉,疑似“狼刺”,动机不明。
然后她合上卷宗,继续写验尸报告。
帐篷外面,北风越来越大,像是要入冬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