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话进行了整整一天。
三个死者的亲兵、护卫、同僚,加起来二十多人,沈青霜挨个问了一遍。大部分人的回答没什么价值——赵铁山爱喝酒,马成脾气暴,孙立话不多。这些人际关系的边角料,听起来跟案子没半点关系。
但有一个人说的话,让沈青霜手里的笔停了。
赵铁山的亲兵,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,姓周,满脸青春痘,说话结结巴巴的。他说赵参将死前几天,收到过一封信,看完之后脸色很难看,把信烧了,还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。
“什么话?”沈青霜问。
小周的脸涨得通红,憋了半天,说:“赵大人骂的是——‘北狄的狗,迟早宰了他们。’”
沈青霜和沈怀瑾对视了一眼。
“那封信是谁送来的?”沈怀瑾问。
小周摇头:“不知道。信是放在赵大人桌上的,没人看见是谁放的。”
没人看见。这意味着送信的人对军营的布局很熟悉,知道赵铁山的帐篷在哪,也知道什么时候帐篷里没人。
问完话已经是傍晚了。沈青霜回到自己的帐篷,把那枚铜钱和验尸报告摆在桌上,盯着看。沈怀瑾跟进来了,王捕头守在帐外。
“你觉得那封信是关键。”沈怀瑾说。
“关键的不是信,是信的内容。”沈青霜拿起验尸报告,翻到第三页,“赵铁山收到一封跟北狄有关的信,看完之后很生气,骂了那句话。四天后他就死了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“有人不想让他把信的内容说出去。”
“或者,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这样。”沈青霜把报告放下,揉了揉太阳穴,“两种可能。第一种,赵铁山掌握了北狄的某个秘密,北狄派人杀他灭口。第二种,有人故意制造了这封信,把凶手的身份往北狄身上引。”
沈怀瑾想了想:“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?”
“现在不好说。得看另外两个死者有没有类似的线索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沈青霜去看了马成和孙立的遗物。马成的遗物很少,几件换洗衣裳、一把佩刀、一壶酒、几两碎银子。孙立多一些,除了衣物和兵器,还有几本书、一沓家信、一张北境的地图。
沈青霜把那沓家信翻了一遍,都是孙立写给老婆的信,内容无非是报平安、问家里好不好、让孩子好好读书。没什么异常。
她拿起那张地图,仔细看。
地图是北境边关的军事地图,标注了双方的驻军位置、地形地貌、补给路线。这种地图在边关将领手里很常见,不算机密。但沈青霜注意到,地图上有几处用炭笔做了标记,很轻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标记的位置在边关以东五十里,那里是北狄的一个补给点,囤积了不少粮草和兵器。孙立为什么在这个位置上做标记?
“沈大人,”王捕头掀帘进来,“刘将军来了。”
刘振国——边关守将,四十出头,黑脸膛,说话声音像铜钟。他进来先抱拳行礼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,摊在桌上。
“沈大人,您让我查的事,末将查到了。”他指着那卷东西,是一份情报,“这是我们的探子从北狄那边送回来的。北狄最近确实调了一批刺客入境,人数不详,领头的人叫‘鬼手’。但有一个疑点——”
“什么疑点?”
“这批刺客入境的时间,跟三名将领被杀的时间对不上。”刘振国指着情报上的一行字,“探子说,北狄刺客是九月二十五日从边境秘密入境的。但第一起命案是九月十五,比他们入境早了十天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青霜拿起那份情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情报写得很详细,包括刺客入境的时间、地点、人数、领队的外号,甚至连他们穿的什么衣服、带的什么兵器都有记录。来源是潜伏在北狄内部的一个大周探子,可信度很高。
“九月二十五入境,九月十五就发了第一起命案。”沈怀瑾皱眉,“那杀赵铁山的不是这批北狄刺客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沈青霜把情报放下,“有两种可能。第一种,杀人的这批刺客不是探子查到的那批,是另一批更早入境的。第二种,探子查到的信息有误,入境时间不对。”
刘振国摇头:“探子是末将手底下最可靠的人,跟了末将十年,从来没出过错。”
沈青霜想了想,问:“北狄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动吗?比如调兵、囤粮、换将之类的。”
刘振国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有。而且不少。”他走到舆图前,指着北狄驻军的几个位置,“十月初,北狄在边境线上增加了两个骑兵营,大约三千人。囤粮点从三个增加到五个,补给线也往前推了五十里。驻防的将领换了一批,新上来的人都是主战派。”
沈怀瑾的脸色也变了:“他们要打?”
“不好说。”刘振国搓了搓下巴,“这种调动可以是进攻前的准备,也可以是虚张声势,吓唬我们。但有一点——北狄这几年内乱刚平,国力还没恢复。按理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跟我们开战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他们有内应。”沈青霜接过了话。
刘振国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帐篷里又安静了。北风在外面呼啸,吹得帐篷哗哗响。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看着那些标注着红点蓝点的位置。红点是大周的驻军,蓝点是北狄的驻军。蓝点比三个月前多了不少,分布也更有攻击性。
“刘将军,你觉得北狄什么时候会动手?”
刘振国沉默了片刻:“如果他们要打,最快一个月。等冬天彻底来了,边境封冻,骑兵可以长驱直入。到时候大周的补给线会被大雪切断,北狄却习惯了在雪地里作战。”
一个月。
沈青霜转过身,看着沈怀瑾和刘振国。
“我们得在一个月内查清楚这三起命案的真相。如果凶手真是北狄的人,那就证明北狄已经在渗透我们,战争迫在眉睫。如果凶手不是北狄的人,而是有人想嫁祸北狄、挑起战争,那我们得赶在开战之前把他揪出来。”
“不管是哪种,”沈怀瑾说,“凶手都不会让我们轻易查到他。”
“所以得更快。”沈青霜走到桌前,拿起那枚铜钱和那张地图,“王捕头,你去查这枚铜钱的来历。大周境内用的铜钱都是官铸的,每一批的铸造工艺、铜料配比都不太一样。让刑部的铸钱监帮忙查,看这枚铜钱是哪一批铸的,主要流向哪个地区。”
王捕头接过铜钱,应了一声。
“沈玉华,”沈青霜看向站在帐门口的人,“你去查孙立地图上做的标记。东边五十里,北狄的补给点。查清楚那个补给点的详细情况,驻军多少,囤粮多少,守将是谁。另外,查一下孙立最近有没有去过那个方向。”
沈玉华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“我呢?”沈怀瑾问。
“你跟我去查那封信。赵铁山死前四天收到一封信,看完就烧了。我们要查的是——谁送的信,信从哪里来,信上写了什么。”沈青霜顿了顿,“烧了的信不等于没了。炭灰里可能留下痕迹,桌面上可能有压痕,送信的人可能会留下线索。”
沈怀瑾站起来:“我去赵铁山的帐篷再查一遍。”
两个人先后走出帐篷。外面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了。沈青霜站在帐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北境的空气干燥寒冷,吸进肺里凉飕飕的,但让人清醒。
“沈大人。”刘振国从帐篷里出来,叫住她。
沈青霜回过头。
刘振国犹豫了一下,说:“末将之前对您有些成见,觉得一个女人来边关查案,是胡闹。这两天看您做事,末将服了。您比末将见过的所有查案的人都仔细、都认真。末将为之前的态度道歉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刘将军,你不用道歉。我确实是个女人,确实在查案,这两件事都不需要你服不服。你只要配合我就行。”
刘振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末将配合。”
沈青霜点了下头,转身朝赵铁山的帐篷走去。身后的刘振国看着她走远的背影,摇了摇头,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陛下的眼光,确实比末将好。”
赵铁山的帐篷里,沈怀瑾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找了。
他找的不是脚印、不是血迹,是灰烬。赵铁山烧信的地方在帐篷角落的一个铜盆里,盆里还有一层灰烬。沈怀瑾用镊子一点一点地把灰烬夹出来,铺在白纸上,仔细看。
沈青霜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纸灰的纹理不一样。”沈怀瑾指着白纸上几片较大的灰烬,“这种纸是宣纸,质地细腻,是写信用纸。但这几片——”他指着另一堆细碎的灰烬,“这种是麻纸,粗糙,一般用来包东西或者打草稿。”
“一封信,用了两种纸?”
“或者不是一封信。可能是两样东西——一封信,外加一张用麻纸写的便条或者别的什么。”
沈青霜把那几片麻纸灰烬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灰烬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笔画,但不完整,认不出是什么字。
“带回去。用清水泡开,也许能复原一部分。”
沈怀瑾小心地把灰烬装进信封里,收好。
两个人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营地里点起了火把,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晚饭。炊烟混着北风飘过来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沈青霜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远处黑黢黢的边境线。
“沈怀瑾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北狄真的要打,你觉得我们能赢吗?”
沈怀瑾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得先清理干净自己这边。”
沈青霜没说话。北风呼呼地吹,把她官袍的下摆吹得翻飞起来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本卷宗。卷宗里面,最新的一页写着几行字——边境连环案,凶器弯刀(非大周制式),疑似北狄刺客,动机不明,可能与战争有关。
她合上卷宗,往自己的帐篷走去。
身后,沈怀瑾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被火把的光拉得很长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