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半夜传来的。
沈青霜刚躺下不久，帐篷外面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。王捕头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，带着明显的紧张:“沈大人，刘将军请您立刻去中军大帐，出大事了。”
她翻身起来，官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，披了件斗篷就往外走。北风灌进领口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，刘振国站在舆图前面，脸色铁青。沈怀瑾已经到了，站在一旁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沈大人，”刘振国的声音发紧，“斥候刚刚送来的急报。北狄国在边境集结大军，号称十万，实际兵力至少在五万以上。骑兵为主，配备了大量的攻城器械。”
沈青霜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，北狄一侧密密麻麻插满了蓝色的小旗，从东到西，绵延二百余里。这不是虚张声势的调动，这是实打实的兵力集结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她问。
“斥候三天前发现的，但消息传回来要时间。”刘振国指着舆图上的几个位置，“北狄在这里、这里、还有这里，同时设了三个大营。每个营至少一万五千人，互成犄角之势。他们不是要打一场小规模的偷袭，是要打一场全面战争。”
沈怀瑾盯着舆图，声音低沉:“他们选的时机太好了。大周刚刚经历兵变，朝堂清洗，太后余党被抓了三十多个，朝局还没稳下来。边关的兵力虽然没减，但士气肯定受影响。北狄这个时候打过来，显然是有人给他们递了消息。”
“内奸。”沈青霜说出了这两个字。
刘振国的拳头砸在桌案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，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，茶水溅出来，洇湿了舆图的一角。“老子早就怀疑军中有内奸！三名将领被杀，死的都是能打仗的人。赵铁山善守，马成善攻，孙立善谋，三个人各有所长，配合了五年，是边关最能打的铁三角。他们一死，边关的防线至少削弱三成。”
沈青霜沉默地看着舆图上的那些蓝色小旗。五万骑兵，加上攻城器械，北狄这次是下了血本。他们在北境草原上养精蓄锐了好几年，等的就是一个大周内乱的机会。现在机会来了。
“刘将军，”她开口，“你手上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？”
“两万八千。”刘振国的声音很沉，“其中骑兵八千，步兵两万。守城可以，出城野战不够。如果北狄分三路进攻，我只能守住主城，两侧的防线可能会被突破。”
两万八对五万，守城有余，反击不足。但北狄要是围城，城里的粮草撑不过三个月。
“必须阻止战争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。
刘振国转过头看着她，苦笑了:“沈大人，北狄五万大军已经开到门口了，你拿什么阻止？靠嘴皮子说服他们退兵？”
“靠查出内奸。”沈青霜走到舆图前，手指点在边关大营的位置上。“北狄能精准地暗杀三名将领，能选在大周朝局最不稳的时候发动进攻，说明他们对我们这边的情况了如指掌。有人在给他们送情报，而且这个人对边关的军事部署、朝堂的政治局势都非常了解。”
刘振国的表情变了。他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“这个人可能是军中的将领，可能是随军的文官，也可能是往来边关和京城的商人、信使。不管是谁，只要他还在送情报，北狄就一直在暗处，我们在明处。仗还没打，我们就输了一半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沈怀瑾接过了话:“反过来，如果我们能查出内奸，切断北狄的情报来源，他们就变成了瞎子。五万大军深入大周边境，没有内应，没有情报，他们不敢贸然进攻。”
刘振国沉默了很长时间，手指在桌案上敲着，一声接一声。“你们说得对。但这个内奸藏得很深。三名将领被暗杀之前，末将一点风声都没听到。如果不是沈大人您来了，末将可能到现在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刺杀。”
“藏得深，不代表查不出来。”沈青霜转身看着刘振国，“刘将军，边关大营里，谁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军事情报？”
刘振国想了想，报出了一串职位:“副将三名，参将五名，游击将军七名，还有末将麾下的几个幕僚和文书。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。”
“这二十个人的名单、履历、背景，我全要。还有——他们最近三个月跟谁见过面、通过信、出过军营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刘振国点了头:“末将明天就把这些材料送到您帐中。”
“不，”沈青霜摇头，“不要明天，现在。消息已经走漏了，多等一刻，内奸就可能多销毁一刻的证据。”
刘振国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出了大帐。帐篷外面传来他洪亮的嗓门，在喊副将的名字。沈怀瑾走到沈青霜身边，低声说:“你觉得内奸在这二十个人里面？”
“不一定。但这是最有可能的范围。能接触到三名将领详细作息时间的，能知道巡逻空档的，能了解边关兵力部署的，一定是大营核心圈子里的人。外围的人拿不到这么详细的情报。”
“你怀疑谁？”
“现在没有证据，怀疑谁都不合适。”沈青霜揉了揉太阳穴，这几天她睡得很少，头又开始隐隐作痛。“但有三件事你要帮我留意。第一，这二十个人里，谁最近突然变得有钱了。北狄收买内奸，不可能不给钱。第二，谁最近跟京城或者边境那边有异常联系。第三，谁在北狄开始集结兵力之后，表现反常。”
沈怀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把这些要点记下来。写完他抬起头，看着沈青霜:“你怀疑内奸不止一个？”
“能把三名将领的作息时间和边关兵力部署都泄露出去，一个人做得到。但能在暗杀之后全身而退、没留下任何线索，一个人不一定做得到。”沈青霜顿了顿，“也许有人给他打掩护，也许有人帮他销毁证据，也许有人在他暴露之前提醒他跑。”
“一个内奸团伙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
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，刘振国抱着一摞卷宗回来了，身后还跟着两个副将，手里也抱着卷宗。三个人把卷宗堆在桌案上，足有半人高。
“沈大人，这是您要的材料。二十个人的名单、履历、背景，还有他们最近三个月的出营记录、信件往来记录。有些是军中的存档，有些是末将让文书临时整理的，可能不全，但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。”
沈青霜看着那堆卷宗，没有皱眉头。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到桌前，翻开第一本，开始看。
沈怀瑾也搬了椅子坐到她对面，拿起了第二本。王捕头站在一旁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，最后决定去给两个人沏茶。
这一看就是一整夜。
北风在外面嚎叫了一宿，帐篷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，沈青霜每隔一会儿就得用手护一下火苗。卷宗里的字密密麻麻，有些写得工整，有些潦草得认不出来。她一份一份地看，一个人一个人地过。
吏部郎中钱穆。这个名字她见过，在裴元绍供出的四十人名单里。钱穆是太后的人，管着全国官员的考核升迁。但这个人在京城，跟边关隔着千里远。他的履历很清白，没有任何边关任职的记录。
她把这几个名字都圈了出来，在旁边打了个问号。
沈怀瑾那边也没闲着，他看的是出营记录和信件往来记录。二十个人里，有六个在过去三个月里出过营，最久的一次出去了五天。信件往来方面，大多数人都有跟京城的通信，但大部分是家信，内容很正常。
只有一个人的记录让沈怀瑾多看了两眼。
“沈青霜，你过来看这个。”
沈青霜走过去，俯身看着沈怀瑾手指点着的那一行。是一个叫周文彬的参将，三个月前出了一次营，说是去附近的镇子上买东西，出去了两天。回来后，他的通信突然频繁了起来。以前他一个月只有一两封信，那之后一个月写了七封信，收信地址都是京城的一个商号。
“周文彬，”沈青霜念着这个名字，“履历怎么说？”
沈怀瑾翻到周文彬的那一页。“周文彬，三十五岁，永和六年武举出身，在边关任职七年。永和九年升参将，擅骑兵战术，是马成的部下。”
沈青霜把那份履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七年边关任职，从普通军官一步步升到参将，履历很扎实，看不出什么问题。但三个月前突然增加的通信频率，再加上他出事之前出过营——马成是九月十九死的，他九月十四出去的，九月十六回来的，第二天马成就死了。
“时间对得上。”沈青霜的手指在日期上点了点，“他出去的那两天，刚好是马成死的前三天。如果是去给北狄送情报，时间完全够。”
“但他是个参将，正五品，在北狄那边能值多少钱？”沈怀瑾提出疑问，“北狄要收买，也应该收买职位更高的人。”
“也许他本来就是太后的人。”沈青霜把裴元绍的那份名单拿出来对照。裴元绍供出的四十人名单里没有周文彬，但裴元绍说过，有些外围的人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替太后做事。“太后在边关有没有势力？她跟北狄有没有联系？这些都是未知的。”
窗外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，天快亮了。
沈青霜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走到帐门口。北风小了一些，但还是很冷，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。
“王捕头，”她转过头，“你去查这个周文彬。查他三个月前去镇上到底买了什么，跟谁见了面，见了多久，说了什么。能查到多少查多少。”
王捕头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
“你觉得周文彬就是内奸？”沈怀瑾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。
“现在不好说。但他身上有很多巧合，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。”沈青霜看着远处灰蒙蒙的边境线，“而且，如果他真的是内奸，那接下来还有一件事会——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士兵跑过来，单膝跪地，气喘吁吁:“沈大人，刘将军请您立刻去北门城楼，出事了。”
沈青霜和沈怀瑾对视一眼，两个人同时冲了出去。
北门城楼上，刘振国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，看向远处。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，是苍白。
“沈大人，”他把望远镜递过来，“您看看。”
沈青霜接过望远镜，调了一下焦距，看向北方的地平线。灰蒙蒙的天幕下，烟尘滚滚，遮天蔽日。那不是风沙，是千军万马奔腾时扬起的尘土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
“半炷香前，斥候骑马来报。”刘振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北狄的前锋营已经开始向边关移动了，距离我们不到八十里。”
八十里。骑兵急行军的话，不到半天就能到。
“刘将军，”沈青霜放下望远镜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你现在去做你的准备，守城、布防、调兵，该做什么做什么。查案的事交给我。”
刘振国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，转身下了城楼。他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咚咚咚地响，像是在敲战鼓。
沈青霜站在城楼上，北风把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。她举起望远镜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，那些烟尘离边关又近了一些。
“沈怀瑾。”
“在。”
“周文彬现在在哪？”
“没查。但今天是他在营中当值，应该在军营里。”
“去找他。带他来见我。”
“如果他不来呢？”
沈青霜放下望远镜，转过头看着沈怀瑾。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，没有迟疑，只有一个查了二十五年案子的人才有的那种笃定。
“那就抓他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