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彬是在自己的帐篷里被抓的。
沈怀瑾带了王捕头和四个差役过去的时候,他正在灯下写信。看到帐帘被人掀开,他手一抖,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。但他没有慌,慢慢抬起头,看了一眼沈怀瑾,然后把笔搁下,把那张纸翻了过去。
“沈大人,”他的声音很镇定,“这么晚了,找末将有什么事?”
“周参将,”沈怀瑾走到桌前,看了一眼那张被翻过去的纸,“你在写什么?”
“家信。”
“家信为什么要翻过去?”
周文彬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自然,但沈怀瑾注意到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“沈大人说笑了,家信有什么好看的。末将只是习惯了写完信就翻过去,等墨迹干了再装封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沈怀瑾伸出手,“我看看你的字写得怎么样。”
周文彬的脸僵了一瞬。他没有把信交出来,而是把手按在了信纸上,抬起头,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沈怀瑾。“沈大人,末将是正五品参将,不是你的犯人。你半夜带人闯进末将的帐篷,不合规矩吧?”
“规矩?”沈怀瑾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来,放在桌上。那是新皇的密旨,上面写着“沈青霜、沈怀瑾奉旨查案,边关一切人等皆须配合,违者以抗旨论处。”
周文彬看着那张密旨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。他的手从信纸上移开,缓缓站了起来。“沈大人想问什么,问就是了。末将配合。”
沈怀瑾没有问他,而是拿起那张信纸,翻过来。信纸上的字迹很工整,只有几行。他默念了一遍,脸色沉了下来。“周参将,你这封‘家信’,写给谁的?”
周文彬没有说话。
“你父母双亡,没有妻儿,只有一个哥哥在江南经商。”沈怀瑾把信纸放在桌上,“你这封家信,准备寄给江南的哥哥?”
周文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还是没有说话。
沈怀瑾指着信纸上的最后一行字,念了出来:“北境大营兵力两万八千,骑兵八千,步兵两万。主将刘振国,副将孙立已死,参将赵铁山、马成已死,守城器械充足,粮草可支三月。”他念完之后,抬起头,看着周文彬。“这是家信?”
帐篷里安静了片刻。周文彬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凄厉。“沈大人,你查案查得很细。但你觉得,就凭一封信,能定我的罪?我可以说这是我自己写来留底的,可以作为日后给朝廷汇报军情的素材。”
“给朝廷汇报军情的素材,写在信纸上,装进信封里,准备寄出去?”沈怀瑾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是一枚铜钱,跟之前在杀人现场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。“这枚铜钱,你认识吗?”
周文彬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永和七年,户部铸了一批铜钱,铜料配比跟别的批次不一样,含锡量高了半成。这批铜钱只发往了一个地方——北境边关。也就是说,在边关流通的铜钱,跟别处的不一样。”沈怀瑾把那枚铜钱推到周文彬面前,“杀人现场找到的这枚铜钱,就是永和七年边关专供的那批。而你在三个月前出过营,去镇子上‘买东西’。你买东西用的铜钱,也是这批。”
周文彬的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,但他还是咬着牙说:“边关所有人用的都是这批铜钱,这不稀奇。”
“稀奇的是,”沈青霜的声音从帐帘外传进来,她掀帘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“你这三个月寄往京城的七封信,收信地址都是同一家商号。而那家商号的东家,是太后的远房族亲,在太后余党案中已经被刑部锁拿了。”
周文彬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沈青霜把信封放在桌上,跟那封信并排摆在一起。“周参将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认罪,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,在军前立功,也许能留个全尸。第二,不认罪,我把你押回京城,交刑部和大理寺会审。到时候你能不能说,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。”
周文彬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慢慢地握成了拳头。他的嘴唇在抖,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,像是想哭又像是在笑。过了很久,他低下头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。
“我认。”
帐篷里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但没有人表现出来。
周文彬供述的内容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。他说北狄国派了密使来见他,给了他五千两银子,让他提供边关的兵力部署和将领作息。三名将领被杀的情报,都是他提供的。他承认自己不知道北狄会派刺客来,但他知道刺客是通过他给的情报找到目标的。
“北狄的计划是什么?”沈青霜问。
周文彬沉默了片刻,说:“十日后,大举入侵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号称十万,实际兵力六万。骑兵为主,分三路进攻。东路由北狄大将耶律信率领,兵锋直指边关侧翼。西路由阿骨打率领,目标是切断大周的补给线。中路是主力,由北狄王亲自率领,主攻边关城。”
沈青霜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本子上。“你的上线是谁?谁给你传递情报?”
“是一个商人,姓陈,在边关和京城之间做皮货生意。每次他来边关,都会带一封信给我,信里夹带着北狄的指令。我把情报给他带回去,他送到边境,交给接头的北狄人。”
“这个商人现在在哪?”
“三天前他来过一次,现在应该在回去的路上。如果你们现在去追,也许还能追上。”
沈青霜看向王捕头:“带人去追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王捕头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沈青霜又看向周文彬:“最后一个问题。太后跟北狄有没有联系?”
周文彬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“太后的事,我不清楚。但我听说,北狄那边有一个大周的‘先生’,一直在帮北狄王出谋划策。这个‘先生’是谁,我不知道。但北狄王对他言听计从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先生。又是先生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,对沈怀瑾说:“把他押下去,严加看管。不要让他死了,他还有用。”
周文彬被押走之后,帐篷里安静了下来。沈青霜坐在桌前,看着记满了情报的本子,沉默了很久。
“十天后,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六万大军。”
沈怀瑾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能回京了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。“我留在这里,协助刘将军守城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:“我陪你。”
“你不用。你回京,把这里的军情当面禀报陛下。飞鸽传书可能被截,只有人亲自回去才稳妥。”
“王捕头可以回去禀报。”
“王捕头去追那个商人了。他是刑部的人,不是钦差。你是刑部侍郎,你回去说话才有份量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但他看到沈青霜眼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光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“好。我回去。但你答应我,活着。”
沈青霜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桌前,拿起笔,开始写奏折。军情、兵力、敌军的部署、内奸的口供、十日后大举入侵的准确时间——她把能写的都写了,能说的都说了。写完之后她把奏折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好,盖上自己的官印。
“明天一早你就出发。”她把信封递给沈怀瑾,“沿途换马不换人,三天之内必须到京城。”
沈怀瑾接过信封,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沈怀瑾就出发了。他骑了一匹快马,身后跟着两个刑部的差役,三个人从北门出去,顺着官道一路南下。沈青霜站在城墙上,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然后她转身,下了城楼,去找刘振国。
刘振国正在调兵遣将。北狄大军压境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营,士兵们虽然没有慌乱,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他看到沈青霜走过来,抱拳行礼:“沈大人,末将已经按您说的,在城墙上增加了兵力,东西两侧的哨岗也加强了。”
沈青霜点头:“北狄十天后才进攻,我们还有时间准备。刘将军,边关的粮草能支撑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但如果北狄围城,补给线被切断,三个月之后就不够了。”
“京城已经在调派援军了。只要守住三个月,援军一定会到。”
刘振国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说:“沈大人,您真的不走了?”
“不走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奉旨查案,案没查完,我不走。”
刘振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开始大声布置防御任务。沈青霜站在旁边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。她对军事不太懂,但刑侦的经验告诉她,任何计划都要有备用方案。她提醒刘振国在东、西、北三个方向都留了预备队,以防北狄声东击西。
正午时分,沈青霜回到自己的帐篷。桌上放着一封信,是沈怀瑾临走前留下的。她打开来,里面只有一页纸,是沈家案卷宗的第三十一页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:北狄国十万大军压境,沈青霜留边关协防,大战在即。
墨迹很新,是沈怀瑾昨晚写的。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张纸折好,夹进自己的卷宗里。三十一页了。从第一页到第三十一页,二十五年的路,她走了很久。前面的路还很长,但现在要想的不是以后的事,是十天后的那场硬仗。
沈青霜走出帐篷,爬上城墙。
北风呼啸,把她的官袍吹得紧贴在身上。她举起望远镜,看向北方。那些烟尘比昨天更近了,隐隐约约能看到黑压压的骑兵队伍在移动。六万人,漫山遍野,一眼望不到头。
她放下望远镜,把领口拢了拢。
“又一场硬仗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北风一吹就散了。没有人听见,但她自己听见了就够了。她转过身,走下城楼。城墙上,士兵们在搬运箭矢、滚石、檑木。城楼下,刘振国在集结队伍,大声训话。营地里,伙房的炊烟升起来,混着北风飘向天空。
沈青霜走进自己的帐篷,坐下来,翻开卷宗,开始写这一天的日志。写完之后她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远处传来战鼓声,一声接一声,沉闷而悠长。北狄在集结了。
她睁开眼,拿起笔,在卷宗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——
兵临城下。
卷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