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的长城比沈青霜想象中的要旧。
她站在城墙上，手扶着垛口，看着远处苍茫的北境荒原。十月的风从北方吹来，带着沙土的气息，打在脸上生疼。城墙上的砖块有不少已经风化剥落，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里面的夯土胎体，裂缝像老人的皱纹一样爬满了整面墙。
刘振国站在她身边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这墙，”沈青霜拍了拍垛口上一块松动的砖，“能撑多久？”
刘振国沉默了片刻，说了实话：“北狄要是用投石机，东段那面墙撑不过三天。西段好一些，去年修过，但也好不到哪去。”
沈青霜顺着城墙往东走，王捕头跟在后面。她走了百余步，蹲下来，看着墙根处一道两丈来长的裂缝，缝隙宽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裂缝旁边的砖块已经碎成了渣，用手一抠就往下掉粉末。
“这道裂缝什么时候出现的？”
“今年开春。”刘振国跟上来，“冻融造成的。北境冬天冷，水渗进砖缝，一冻一化，砖就碎了。末将报过工部，工部说拨银子修，但银子到现在还没到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银子没到——她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过，工部的修城款被太后的人截留了。现在太后倒了，但银子早就不见了踪影。
“还有多少处这样的破损？”
刘振国叫来一个负责城防的校尉，校尉展开一张图纸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城墙的破损位置。沈青霜数了数，大大小小有三十多处，其中严重的有七八处，集中在东段和北门两侧。
“这些严重的地方，多久能修好？”
“如果人手够、材料够，十天。”校尉说，“但现在营里的砖石木料只够修两三处的。”
沈青霜看向刘振国：“附近有没有采石场或者砖窑？”
“东南方向三十里有座砖窑，但窑主说最近烧不出砖来，说是缺人手。”
“缺人手就派兵去。修城墙是保命的事，不能等。”沈青霜从袖子里掏出纸笔，写了几个字，撕下来递给王捕头，“你带人去砖窑，跟窑主说，烧砖的银子从刑部的办案经费里出，但三天之内必须烧出第一批砖。烧不出来，他自己来刑部大牢里烧。”
王捕头接过纸条，应了一声，转身下了城墙。
沈青霜又看向刘振国：“兵力呢？你之前说有两万八千，现在还剩多少？”
刘振国的脸色更沉了。
“两万八千是之前的数。这几天末将重新清点了一下，实际能打仗的，不到两万。”
“为什么少了八千？”
“伤病、缺编、还有——逃兵。”刘振国咬着牙说出最后两个字，“北狄大举入侵的消息传开之后，跑了三四百人。剩下的虽然没跑，但士气不高。三个主将同时被杀，军心不稳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两万对十万，五倍的兵力差距，城墙还到处是窟窿。这不是硬仗，是死仗。
“粮草呢？”
刘振国领她去了粮仓。边关的粮仓设在城内西北角，三座大仓，每座能存粮十万石。沈青霜走进第一座仓，看到里面的粮垛只占了不到一半的空间。打开粮袋，里面的米颜色发黄，有一股霉味。
“这是去年的陈粮。”刘振国说，“今年的新粮还没运到。户部说九月底发运，但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。”
沈青霜抓起一把米，在手里搓了搓。米粒发黑，有些已经生了虫。
“能吃吗？”
“能吃，但不好吃。而且营养成分已经流失了，长期吃这个，士兵的体力跟不上。”
沈青霜把米放回去，拍了拍手。“三座仓，存粮多少？”
“总共不到八万石。按两万人的消耗算，每天需要三百石左右。八万石，勉强够支撑三个月。但如果战事吃紧，消耗会更大。三个月可能撑不到。”
三个月。之前在营中刘振国说的是三个月，但现在看实际存粮，可能连三个月都撑不住。沈青霜在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两万人，每天三百石，一个月九千石。八万石撑不到九个月？不对，八万除以三百，是二百六十六天，差不多九个月。但她刚才看到粮仓的规模，八万石可能是虚数，实际更少。
“实际存粮到底多少？”她盯着刘振国的眼睛。
刘振国没有回避她的目光：“五万石。账面上是八万，但有三万是虚的。前任守将跟户部的人勾结，虚报了三万石的存粮，银子被贪了。那三万石从来就没存在过。”
“前任守将被抓了吗？”
“死了。去年死在了任上，病死的。查无可查。”
沈青霜深吸了一口气。五万石，两万人，每天三百石。——不对，五万除以三百，是一百六十六天，五个多月。但如果北狄围城，消耗会增加，守城的箭矢、檑木、滚石都要人搬运，体力消耗大，粮食消耗也大。加上伤病员的消耗，可能连三个月都撑不到。
“要从京城调粮。”她转过身，看着沈怀瑾。沈怀瑾站在粮仓门口，眉头皱得很紧。
她看了一眼身边跟随的人。王捕头去砖窑了，沈玉华去查孙立地图上的标记了，只剩下几个刑部的差役。没有沈怀瑾。
沈青霜把这个念头压下，继续跟刘振国说话。
“向朝廷催粮的折子，你写了没有？”她问。
“写了。三个月前就写了，一个月前又写了一道。第一道石沉大海，第二道被户部退了回来，说‘边关存粮充足，无需调拨’。”
沈青霜的眉头皱了起来。户部——太后余党案中被抓的户部仓场侍郎钱坤，就是管粮仓调拨的。钱坤是太后的人，已经被抓了。但户部里可能还有太后的人没被清理干净。
“我再写一道折子，直接递到陛下手里。”她走到粮仓外面，铺开纸笔，蹲在地上写。折子写得很简短——边关存粮不足，实际只有五万石，仅够两月之需。北狄十万大军压境，请陛下速调粮草，否则边关难守。
写完之后她把折子装进信封，用火漆封好，交给一个刑部的差役：“八百里加急，送进京城，亲手交给刑部沈怀瑾沈大人，让他转呈陛下。”
差役接过信，翻身上马，疾驰而去。
刘振国看着她做完这一切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大人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，“末将守了边关十二年，见过不少京城来的文官。他们来边关，大部分是走个过场，回去好写折子邀功。您不一样。您是真正在查案、在办事的人。”
沈青霜把笔收好，站起来。“我不是来办事的，我是来打胜仗的。”
“胜仗？”刘振国苦笑，“两万对十万，城墙到处是窟窿，粮草只够两个月，您跟我说胜仗？”
“胜仗不是用人数算的。”沈青霜看着远处的荒原，“北狄有十万大军，但他们的补给线比我们长。我们从京城运粮虽然远，但至少还有路。北狄的粮草要从草原上运过来，人吃马嚼，消耗比我们大。只要我们能守住一个月，他们的补给就会出问题。到时候他们的骑兵没有草料，战马跑不动，步兵没有粮食，军心自然会乱。”
刘振国看着她，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。“您懂军事？”
“不懂。但我懂人心。不管是北狄人还是大周人，饿了都要吃饭，冷了都要穿衣。只要让他们的兵吃不上饭、穿不上衣，他们就不会替北狄王卖命。”
刘振国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又上了城墙，这回走了整一圈。从北门到东门，从东门到南门，从南门到西门，再从西门回北门。她走了两个时辰，把每一处破损、每一段矮墙、每一个箭楼都看了一遍。
王捕头从砖窑回来了，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。好消息是窑主答应三天内烧出第一批砖。坏消息是砖窑的窑炉坏了两个，只剩一个能烧，产量只有平时的三成。
“三成就三成。”沈青霜说，“先把最严重的那几处修了。东段那道裂缝最先修，那是整个城墙最薄弱的地方。”
天黑之前，沈青霜回到自己的住处。边关的条件简陋，她住的是刘振国腾出来的一间小屋子，一张木板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幅边关的舆图。
她坐在桌前，点了一盏油灯，翻开卷宗。今天的情况她一一记了下来——城墙破损三十余处，严重者七八处；兵力两万，士气不高；粮草五万石，够两个月；砖窑产能不足。
记完之后她合上卷宗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数字。两万、十万、五万石、两个月。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——这仗不好打。
但她不怕打仗。
她怕的是打不赢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王捕头在门外说：“沈大人，刘将军请您去议事。”
沈青霜睁开眼，站起来，吹灭了油灯，走出门去。
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，刘振国和几个将领围着舆图在说话。看到沈青霜进来，刘振国招手让她过去。
“斥候刚刚送来的最新情报，”刘振国指着舆图上的几个位置，“北狄的大军已经推进到距离边关五十里的地方，扎下了营寨。他们的前锋营离我们只有三十里，骑兵一个时辰就能到。”
沈青霜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北狄有没有打探过我们这边的兵力部署？”
刘振国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周文彬虽然被抓了，但之前他送出去的情报已经到北狄手里了。北狄知道我们的兵力、部署、粮草情况。但有一个关键信息，他们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们抓了周文彬，切断了他们的情报来源。从现在开始，他们只能靠自己打探了。”
刘振国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沈青霜继续说：“今天开始，所有兵力调动只限在场这几个人知道。任何军事信息不准写下来，不准传出去，只口头传达。对外，放出消息说朝廷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，十万大军，半个月就到。”
“十万？”一个副将瞪大了眼睛，“朝廷哪来的十万援军？”
“北狄不知道朝廷有没有。他们只知道大周地大物博，调十万大军不是难事。”沈青霜看着舆图，“虚则实之，实则虚之。让他们猜，让他们犹豫。他们犹豫一天，我们就多一天的准备时间。”
刘振国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会议一直开到半夜。散了之后，沈青霜走出大帐，北风扑面而来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，北境的星空比京城清晰得多，密密麻麻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“沈大人。”
她转过头，是王捕头。
“您还不休息？”
“马上。”沈青霜裹紧了斗篷，“你先去睡，我再看看城墙那边的修补进度。”
“末将陪您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在夜色中走向城墙。城墙上，士兵们点着火把，正在连夜修补裂缝。锤声、凿声、搬运砖石的声响混在一起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沈青霜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北方。
五十里外，北狄的大营里灯火点点，像一群匍匐在地面的萤火虫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了摸那本卷宗。三十二页了，从第一页到第三十二页，每一页都是血写的。这一页，她要写在边关的城墙上，写在北风里，写在即将到来的血战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