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刚从城墙上下来的那一刻,中军大帐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声。不是调兵的那种整齐的脚步声,是乱糟糟的、夹杂着喊叫的那种乱。她心里咯噔了一下,加快脚步往营区走。
王捕头迎面跑过来,脸色发白。
“沈大人,又出事了。后营参将周鹏,死在帐中,被人割了喉。”
沈青霜没说话,步子更快了。周鹏——她记得这个名字,昨天刘振国介绍将领的时候提到过,管后营粮草辎重的参将,四十出头,是个老军务,在边关待了十五年。
周鹏的帐篷在后营,靠近粮仓的位置。沈青霜赶到的时候,帐篷外面已经围了一圈士兵,刘振国站在帐门口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“沈大人,”他的声音发闷,“末将无能。”
沈青霜没接话,掀帘进了帐篷。
周鹏的尸体倒在桌前,姿势跟赵铁山很像——坐在椅子上,身体前倾,头歪向一侧。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切口,从左耳下一直划到右耳下,气管和血管全部断开,血喷了一桌子。
她蹲下来,仔细看那道伤口。切口边缘整齐,一刀到底,没有犹豫,没有拖拽。凶器很锋利,而且是弯的——伤口最深的地方在中间,两端稍浅,弧度很明显。
“又是弯刀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对王捕头说,“跟之前三起是一样的凶器,一样的手法。是同一个人。”
刘振国的拳头捏得咔咔响:“周鹏管粮草,不直接带兵打仗,北狄杀他干什么?”
“断我们的粮道。”沈青霜走到帐篷后面,跟赵铁山的帐篷一样,这里也有一道被刀割开的缝。她蹲下来看那道缝,边缘整齐,宽度刚好能钻进一个人。“刺客从后面割开帐篷进来的,周鹏当时正坐在桌前看文书,没注意到身后有人。刺客从背后靠近,左手捂住他的嘴,右手持刀割喉。整个过程非常快,几乎没有声音。”
王捕头趴在地上,用火把照着地面。帐篷里铺的是毡子,脚印不明显,但靠近那道裂缝的地方,有一个很清晰的印记。
“沈大人,您看这个。”
沈青霜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那是一个靴印,比大周士兵的靴子大,靴底的花纹也不一样——大周士兵的靴底是横纹,这个靴印是波浪纹。她用卡尺量了尺寸,记在本子上。
“北狄人的靴子。”她站起来,“北狄那边冬天冷,靴底要做成波浪纹,防滑。这个靴印很新鲜,应该是刺客留下的。”
刘振国的脸色更难看了:“北狄的刺客还在边关,而且还能自由出入大营?”
“不是自由出入,是有人给他打掩护。”沈青霜走出帐篷,看着周围的环境。周鹏的帐篷在后营,离粮仓只有几十步远。后营的防守比前营松懈,巡逻的士兵间隔时间长,而且后营有一道小门,平时供运粮的民夫进出,防守最薄弱。
“刺客是从那道小门进来的?”她指着远处。
刘振国点头:“那道小门平时有两个士兵守着,但今天晚上的守卫被调走了。末将刚才查了一下,调走守卫的命令是周鹏自己下的。”
“周鹏自己下的?”
“对。今天傍晚,周鹏跟守卫说,今晚有一批粮草要运进来,让他们去北门接应。守卫走了,小门就没人守了。”
沈青霜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周鹏管粮草,调走守卫迎接粮草,听起来合情合理。但今晚根本没有粮草运到——她刚才从城墙下来的时候特意问过,今天没有任何运粮队到达边关。
“周鹏被骗了。”她说,“有人假传消息,说他有一批粮草要到,让他调走守卫。然后刺客从那个没人守的小门进来,杀了周鹏。”
“假传消息的人,一定是营里的人。”王捕头接话。
“而且知道周鹏管粮草,知道后营的防守情况,知道怎么骗他调走守卫。”沈青霜看着刘振国,“刘将军,这个人对边关大营的了解程度,不比周文彬低。”
刘振国沉默了。
沈青霜回到周鹏的帐篷,重新检查了一遍尸体。周鹏的右手握着一支笔,笔尖上的墨迹还没干,桌上摊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“粮草调度——”。写到“度”字的时候停了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被人突然打断的。
她拿起那张纸,对着烛光看。纸上的墨迹很新,是今天晚上写的。周鹏死之前正在写粮草调度的文书,刺客进来的时候他刚写到“度”字,然后就被杀了。
“他死之前没有挣扎。”沈青霜放下纸,“说明刺客进来的时候,他没有防备。刺客是从后面靠近他的,他能看见走进来的人,但没当回事。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。”
“他认识刺客?”王捕头问。
“至少不觉得刺客有威胁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“可能刺客穿着大周士兵的衣裳,可能刺客的脸他见过,也可能刺客是营里的人。”
刘振国深吸了一口气:“沈大人,您的意思是,刺客可能就藏在我们当中?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但也不排除刺客化妆成士兵混进来的可能。”沈青霜走到帐帘前,掀开一角,看了看外面的夜色。“北狄的刺客杀了四名将领,手法一次比一次熟练。他熟悉我们的营区布局,熟悉将领的作息时间,甚至能假传消息调动守卫。这个人不简单。”
“必须抓住他。”刘振国的声音很沉,“再让他杀下去,军心就彻底散了。”
沈青霜转过身,看着刘振国。
“我有一个办法,但需要刘将军你配合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设伏。引刺客现身。”
沈青霜走到桌案前,铺开一张纸,画了一个大营的简图。她指着几个关键位置,说:“刺客的目标是边关的将领。他杀了赵铁山、马成、孙立、周鹏,四个人各司其职,各有所长。他是在有计划地削弱我们的指挥系统。”
刘振国点头。
“他还会继续杀。”沈青霜在图上画了几个圈,“下一个目标,可能是管前营的,可能是管骑兵的,也可能是你,刘将军。”
刘振国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我们可以放出一个消息,说明天晚上刘将军要单独巡视东段城墙,不带护卫,只带一个亲兵。如果刺客还在营里,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。”
“拿末将当诱饵?”刘振国愣了一下,但很快点了头,“行。只要能抓住他,末将当什么都行。”
“不是真的让你一个人去。”沈青霜说,“在东段城墙提前埋伏人手,等刺客现身,一举拿下。”
刘振国想了想:“万一刺客不上当呢?”
“那我们就再放一个消息。一个不行就两个,两个不行就三个。只要刺客还在边关,还在盯着我们的将领,他就一定会露出马脚。”
沈青霜把那张简图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走出帐篷的时候,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。她在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,呼吸着北境清晨冰冷的空气。
王捕头从后面跟上来:“沈大人,您觉得这个办法有用吗?”
“不一定有用,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”沈青霜裹紧了斗篷,“去把沈玉华叫来,我要让他去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周鹏死之前接到的那个假消息,是谁传给周鹏的。传消息的人,要么是刺客本人,要么是刺客的同伙。查到了他,就查到了刺客的线索。”
王捕头应了一声,转身去找沈玉华。
沈青霜没有回住处,而是又上了城墙。清晨的城墙上风很大,吹得她几乎站不稳。她扶着垛口,看着北方。北狄大营的灯火已经灭了,但那些帐篷还在,密密麻麻地铺在荒原上,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。
“沈大人。”身后传来刘振国的声音。
她转过头。
刘振国站在晨曦里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“末将守了十二年边关,见过北狄的骑兵,见过他们的弯刀,也见过他们杀人。但没见过像您这样的文官——不怕死人,不怕血腥,不怕危险,还敢拿自己当诱饵。”
沈青霜说:“我不是文官,我是仵作出身。仵作的第一课,就是不怕死人。”
“仵作……”刘振国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然后笑了,“末将以前觉得,仵作是个低贱的差事。今天才知道,仵作能做的事,比很多将军都多。”
沈青霜没接话,把目光重新投向北方。
荒原上起风了,尘土飞扬,遮天蔽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