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具尸体并排摆在冰窖里。
沈青霜站在最左边,面前是赵铁山。他的脖子上的指痕已经发黑发紫,在灰白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她俯下身,用手指重新量了一遍指痕的间距,跟之前记在本子上的数据比对——一模一样。
王捕头在旁边举着火把,沈玉华站在门口守着。冰窖里冷得能看见哈气,沈青霜的手冻得有些发僵,但她没停下来。
她走到第二具尸体前,马成。胸口塌陷的部分已经做过尸检,断了的肋骨被她一根根复位过。她伸手摸了摸胸骨碎裂的边缘,截面整齐,是被掌力直接震碎的,没有二次损伤。这种掌力,她只在卷宗里见过——北狄的“摧心掌”,刚猛路子的内家功夫,大周这边很少有人练。
第三具,孙立。头骨塌陷的部位她已经仔细查验过,跟马成一样,是一击毙命。颅骨的骨折线从受力点向四周放射,呈蛛网状,说明凶手的内力极强,且发力非常精准,刚好震碎头骨而不伤及颈骨。
最后是周鹏,昨晚刚死的那个。脖子上的刀口还没开始收缩,新鲜得很。沈青霜用卡尺量了刀口的长度、深度、角度,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细铜丝,沿着刀口探进去,测量刀身的弧度。
“怎么样?”沈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青霜的手顿了一下。她转过头,看见沈怀瑾站在冰窖门口,身上穿着一件沾满尘土的斗篷,脸上的疲惫掩不住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你不是回京了吗?”她问。
“信送到了,陛下已经下旨调粮调兵。我歇了一个时辰就回来了。”沈怀瑾走进冰窖,呼出的白气在烛光里飘散,“这边的事没完,我不放心。”
沈青霜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过身继续摆弄尸体。
沈怀瑾走到她身边,从袖子里掏出本子和炭笔,准备记录。
“四具尸体的伤口,你比对过了?”他问。
“正在比。”沈青霜把铜丝从周鹏的刀口里抽出来,放在旁边的白纸上。铜丝上有血,她在烛光下仔细看铜丝的弯曲程度,然后拿起之前从赵铁山帐篷里收集的弯刀痕迹比对图——那张图是她根据赵铁山脖子上的刀口反推的凶器刃形。
“完全一致。”她把铜丝和图样并排放在一起,“刀身弧度相同,刃口厚度相同,刀尖的角度也相同。四具尸体,同一把凶器,同一个人。”
沈怀瑾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:四尸伤口一致,同器同人,刺客系一人。
沈青霜又拿起卡尺,量了周鹏刀口的深度。然后她站起来,用手比划了一下刀口的位置——周鹏的刀口在脖子正中间,左右对称,深度均匀。
“凶手割喉的时候,是从背后勒住周鹏,左手捂住嘴,右手持刀从左侧向右割。刀口左浅右深,说明凶手是右撇子——不对,”她顿了一下,又看了看赵铁山的刀口,皱起了眉,“赵铁山的刀口是右浅左深,凶手用的是左手。”
沈怀瑾停下笔:“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用左手和右手杀人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不是一个人。”沈青霜接过他的话,但说完又摇了摇头,“不对。四具尸体的刀口深度、长度、弧度完全一致,不可能是两个人。两个人的手法不可能一模一样。”
她重新检查了四具尸体的刀口,这回更仔细,几乎是一寸一寸地看。赵铁山的刀口从左耳下到右耳下,最深的地方在左边。周鹏的刀口也是从左耳下到右耳下,但最深的地方在右边。
“凶手是左手还是右手?”沈怀瑾问。
沈青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冰窖的角落,拿起一把北狄弯刀——这是从周鹏帐篷附近找到的,刀上有血,应该就是凶器。她拿着刀,站在赵铁山尸体后面,模拟凶手割喉的动作。
左手持刀,从左向右割,刀口最深的地方在左边。右手持刀,从右向左割,刀口最深的地方在右边。
她放下刀,看着沈怀瑾。
“赵铁山是被左手持刀杀的。周鹏是被右手持刀杀的。”
“所以确实是两个人?”
“不。”沈青霜走到马成和孙立的尸体前,检查了他们的伤口。马成胸口的掌印偏左,是右手掌。孙立的头顶塌陷偏右,是左手掌。
“凶手有时候用左手,有时候用右手。”她站起来,表情变得古怪起来,“这个人左右手都能用。是个双撇子。”
沈怀瑾在本子上写下“双撇子”三个字,然后抬起头:“双撇子的人不多见。这种人在习武之人里更少见,因为大多数人练武都只练惯用手,左右兼修需要大量的时间。”
“所以这个人的武功很高,高到左右手都一样灵活。”沈青霜又拿起卡尺,量了刀口距离地面的高度。四具尸体,刀口离地的高度略有差异,但差距很小。她根据刀口高度、刀口角度、凶手的发力方向,反推凶手的身高。
“五尺七寸。”她在纸上算了一遍,又算了一遍,“上下不超过一寸。”
沈怀瑾记下来:刺客身高约五尺七寸。
五尺七寸,在大周算中等偏上的个头。沈青霜又量了掌印的大小、指痕的间距,得出更多数据——刺客的手掌宽大,手指粗长,体型偏壮,内力刚猛,擅长掌法和擒拿,且精通弯刀。
她把所有数据汇总在一张纸上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身高五尺七寸,左右手都能用,手掌宽大,武功极高,用的兵器是北狄弯刀。这些特征加起来,可以缩小搜查范围了。”
沈怀瑾点头:“边关大营里符合条件的,不会太多。”
“不只是边关大营。”沈青霜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,“刺客可能在营里,也可能在营外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他对军营非常熟悉,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人给他提供掩护。”
两个人走出冰窖。外面的空气比冰窖里暖和,但北风一吹,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。沈青霜站在冰窖门口,看着营区里来来往往的士兵。
“沈怀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刺客还藏在营里吗?”
沈怀瑾想了想:“换了我是刺客,杀了四名将领,风声这么紧,我会跑。”
“但他不一定能跑得掉。”沈青霜说,“我们抓了周文彬,切断了内奸和外界的联系。刺客就算想跑,没人接应,他也跑不出去。边关外面全是北狄的斥候,他往外跑容易被自己的人误杀,往内跑又到处都是大周的关卡。”
“所以他只能藏在营里。”
“至少藏在这个区域。”沈青霜指着大营的方向,“混在士兵当中,换上大周的军服,装作一个普通的兵。只要他不露馅,没人会注意到他。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那我们就在营里搜。”
“不能大张旗鼓地搜。动静太大,他会跑。”沈青霜往中军大帐走去,“叫刘将军来,商量一个不打草惊蛇的办法。”
中军大帐里,刘振国看到沈怀瑾的时候愣了一下:“沈大人?您不是回京了吗?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信送到了,不放心这边,又回来了。”沈怀瑾的回答简洁。
刘振国没再多问,三个人围着桌案坐下。沈青霜把验尸的发现说了一遍,刘振国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五尺七寸,左右手都能用,手掌宽大,武功极高。”刘振国重复了一遍这些特征,忽然皱起了眉,“末将好像见过这样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去年夏天,营里来了一个打铁的。姓赵,叫什么来着——赵铁柱。说是从关内来的,想在边关讨口饭吃。他在营外的铁匠铺打了半年铁,手艺不错,士兵们都找他修兵器。后来周文彬把他弄进营里,专门负责修理兵器。”
沈青霜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:“周文彬把他弄进营里的?”
“对。周文彬说营里的兵器磨损太快,外头的铁匠进出不方便,不如在营里设个铁匠铺。末将觉得有理,就同意了。”
“这个赵铁柱,身高多少?”
刘振国想了想:“五尺七寸左右。手很大,打铁的手都大。但他——他好像是右手使锤的,左手不太利索。”
沈青霜和沈怀瑾对视了一眼。
“打铁的手都大,但打铁的不会有那么高的武功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“刘将军,这个赵铁柱现在在哪?”
“昨天还在营里,今天没见着。”刘振国的脸色变了,“末将让人去找。”
“不用找了。”沈青霜看着帐外,“如果他真是刺客,现在要么已经跑了,要么换了个身份藏在营里。去查他的铁匠铺,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。”
刘振国立刻派了一队士兵去铁匠铺搜查。沈青霜和沈怀瑾也跟了过去。
铁匠铺在营区的东北角,一间低矮的土坯房,门口堆着煤渣和废铁。士兵推开门,里面一股焦糊味。炉火已经灭了,铁砧上放着一把打了一半的刀。墙角堆着几把修好的兵器,整整齐齐。
沈青霜走进去,环顾四周。铺子不大,一眼就能看遍。她蹲下来,检查地上的脚印。地面上全是煤灰和铁屑,脚印杂乱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但有一处比较清晰——在墙角,一个鞋印,比普通士兵的鞋印大,而且花纹很熟悉。
她掏出之前拓印的北狄靴印,对比。一模一样。
“就是他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“赵铁柱就是刺客。”
沈怀瑾走到铁砧前,拿起那把打了一半的刀。刀身还没成形,但能看出是弯的。他翻过来,在刀柄的位置看到一行小字,用錾子刻的——北狄,狼刺。
“狼刺。”沈怀瑾念出这两个字,“他是狼刺的人。”
刘振国的脸色铁青。一个北狄刺客在他的眼皮底下藏了大半年,杀了四名将领,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。
“末将该死。”他抱拳,声音发哽。
“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。”沈青霜说,“刺客跑了,但他跑不远。刘将军,封锁边关所有出入口,任何人出入都要查验身份。另外,在营里暗中搜查,不要打草惊蛇,但要查得仔细。他换了大周军服,混在士兵当中,一定会有破绽——口音、举止、对边关的不熟悉,总有一处会露馅。”
刘振国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去布置。
沈青霜站在铁匠铺门口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北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煤渣和灰尘,打在脸上生疼。沈怀瑾走到她身边,把那把半成品的弯刀递给她。
“这把刀,跟杀人用的那把是不是同一把?”
沈青霜接过刀,仔细看了看。刀身的弧度跟之前测量的完全一致,宽度也吻合。但这是一把没打完的刀,刃口还没开,刀柄还没装。
“不是同一把。这把是新打的。”她把刀递给王捕头,“收好,这是证据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卷宗,翻开新的一页,写下今天的发现——刺客名赵铁柱,北狄狼刺组织成员,身高五尺七寸,左右手皆能,武功极高,潜入边关大营半年有余,假扮铁匠,以周文彬为内应,连杀四将。现去向不明,正在搜捕。
写完之后她合上卷宗,塞回袖子里。
“走,”她对沈怀瑾说,“去查查周文彬跟赵铁柱是怎么搭上线的。他们之间一定还有中间人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营区深处走去。身后,铁匠铺的门在风中哐当哐当地响,像一个被打碎了的嘴巴,在无声地喊着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