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查从午后开始。沈青霜没让刘振国大张旗鼓地点名,而是以“整饬军籍”为由,把全营军官的花名册调了出来。五尺七寸左右、手掌宽大、左撇子——这三个条件筛下来,全营两千多名军官,符合条件的不到二十个。
沈怀瑾坐在她对面,翻着花名册,一个一个地念。
“前营哨官郑大勇,五尺七寸,左撇子,手掌宽大。入伍六年,关中人。”
沈青霜在本子上记下名字,在旁边打了个问号。
“后营粮草官孙福,五尺八寸,左撇子。手掌偏小。入伍十年,本地人。”
“筛掉。手掌偏小不符合。”
沈怀瑾继续往下念,念到第十七个的时候,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副将韩成,五尺七寸,左撇子。手掌宽大。三年前从北境投诚,原北狄边军将领。现分管东段防务。”
沈青霜的笔停住了。
北境投诚。原北狄边军将领。这两个词放在一起,像两块火石碰撞,擦出了光。她把韩成的履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——韩成,本名韩不二,北狄人,三年前因与北狄王帐下大将不合,率部投诚大周。刘振国收留了他,给了他副将的职位,分管东段防务。
东段防务。沈青霜想起刘振国说过,东段城墙的破损最严重,而韩成恰好分管那一带。
“这个人,”她把韩成的名字圈了出来,“我要查。”
沈怀瑾看了她一眼:“怎么查?”
“先不要打草惊蛇。我要看他这个人,看他的举止,看他的口音,看他在营里的人缘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“另外,查这三年来他跟北狄那边有没有联系。投诚的人,多少会有人盯着,军中应该有对他的监视记录。”
刘振国被叫来的时候,正在城墙上指挥修补裂缝。他听完沈青霜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“韩成,”他慢慢地说,“末将对他有印象。这人打仗勇猛,对末将也恭顺,三年来立了几次功。末将一直以为他是真心投诚的。”
“也许是真的。但也许不是。”沈青霜说,“刘将军,这三年来,有没有人查过他在北狄那边的底细?”
刘振国摇头:“他是北狄的降将,朝廷对他不放心,但也只是不让他在要害位置上。他管的东段防务,不是最关键的地方。末将手下人手少,没人专门盯着他。”
“那就从现在开始盯。”
沈青霜派了王捕头和沈玉华两个人去盯韩成。王捕头是刑部的老捕快,跟踪盯梢是行家里手。沈玉华是听骨楼的人,江湖经验丰富。两个人轮流盯着,白天黑夜不间断。
第一天,韩成一切如常。早上练兵,白天巡防,晚上回帐,没有异常。
第二天,韩成还是老样子。沈青霜差点以为查错了人。
第三天夜里,王捕头回来了,脸上的表情很微妙。
“沈大人,韩成今晚有动静。子时三刻,他一个人出了营,往东边去了。末将跟了二里地,看见他在一个土坡上跟一个人碰了头。两个人说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那人就走了。韩成回了营。”
“跟韩成交头的人,看清长什么样了吗?”
“天太黑,看不清脸。但末将看见他穿的是北狄人的衣裳,腰间别着一把弯刀。”
北狄人。沈青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韩成回营之后呢?”
“回帐睡了。像没事人一样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,找到王捕头说的那个土坡的位置。那个土坡在东边,离边关大营约二里地,是一个制高点,能看清大营的灯光。
“他跟北狄的人接头的位置选得很好,”沈青霜指着舆图,“那个地方能看到营里的灯火,但营里的哨兵看不到他。视野开阔,如果有人靠近,他也能提前发现。不是第一次接头了。”
沈怀瑾走到她身边:“今晚动手抓人?”
“不。再等一等。”沈青霜转过身,看着王捕头,“韩成跟北狄的人接头的时候,说了什么,听到了吗?”
王捕头摇头:“距离太远,听不清。但末将注意到一件事——韩成走路的姿势变了。他在营里走路,步子迈得不大,有点拖沓,像大周人。但那天晚上出了营,他的步子变得很大、很轻,像换了个人。”
“他在伪装。”沈青霜说,“三年的伪装。他在学大周人走路、说话、吃饭、行礼,学得比大周人还像大周人。但出了营,没人看着他的时候,他就变回了北狄人。”
“如果他是内奸,”沈怀瑾说,“那他不只是帮刺客进营那么简单。他手里还掌握着东段防务的情报,知道城墙哪里薄弱、守军多少、换防时间。这些东西泄露出去,北狄进攻的时候就会专门挑东段打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抓他一个,要抓他的全套。”沈青霜坐回桌前,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抓捕计划。“明天晚上,刘将军你以商议军务为由,把韩成叫到中军大帐。我在帐后埋伏人手,先把韩成控制住。同时,王捕头你带人去搜他的帐篷,找证据。沈玉华你带人守在营外那个土坡附近,如果他跟北狄的人有固定的接头点,那个北狄人可能还会来。”
刘振国点了点头,但眉头皱着:“沈大人,您有几分把握?”
“七分。剩下的三分,得看证据。”
第二天晚上,一切按计划进行。
刘振国在酉时派人去传韩成,说有紧急军务商议。韩成来的时候,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,腰佩军刀,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一样——步子不大,有点拖沓。他进了中军大帐,看见刘振国坐在主位上,沈青霜坐在旁边,沈怀瑾站在一侧。
“刘将军,沈大人。”韩成抱拳行礼,声音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。
刘振国按事先商量好的,拿出一份军报,说北狄有异动,问他东段防务的情况。韩成走到舆图前,指着东段的位置,说得头头是道——哪里城墙薄弱,哪里需要增兵,哪里可以设伏。说得很专业,很细致,像一个称职的副将该说的话。
沈青霜一直没说话,就看着他。韩成说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刘振国,偶尔扫一眼舆图,从不看沈青霜。沈青霜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说话的时候,双手背在身后,右手握着左手腕。这是大周将领常见的站姿,但他的手太大了,骨节粗壮,不像是拿刀的手,像是拿锤子的手。
铁匠。
沈青霜的脑子里闪过赵铁柱的那双手。
“韩将军,”她突然开口,“你是左撇子?”
韩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是。末将是左撇子,在北狄那边的时候因为这个被人笑话过。来了大周,反而没人笑话了。大周的武将,左撇子不少。”
“你以前在北狄那边,是哪个将军的部下?”
“耶律信的帐下。末将跟他有过节,待不下去,才投了大周。”
耶律信。北狄东路军的统帅,即将攻打边关侧翼的主将。韩成从耶律信帐下投诚过来,三年后耶律信成了东路军主将——这跨度太巧了。
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韩成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韩将军,你左手借我看看。”
韩成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他还是伸出了左手。沈青霜握住他的手腕,翻过来看掌心。手掌宽大,虎口有厚厚的老茧——不是刀茧,是锤茧。打铁的人,虎口和掌心都会起茧,位置跟拿刀的不一样。
“你打过铁?”沈青霜问。
韩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“末将没打过铁。”
“那这茧子怎么来的?”
“练刀练的。”
沈青霜放下他的手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,打开,里面是一张纸。纸上画着一只手掌的轮廓,标注了各个部位的茧子位置。这是她从赵铁柱的铁匠铺里找到的一只手套上的印痕,她让人拓下来的。
她把那张纸举到韩成面前。
“赵铁柱的手茧印痕,跟你的一模一样。”
韩成的脸终于变了。不是变白,是变硬。他脸上那种恭顺的、恰到好处的表情像面具一样碎裂了,露出底下真实的、冰冷的东西。
“原来你就是赵铁柱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“或者说,赵铁柱是你,韩成也是你。你三年前以韩成的身份投诚大周,半年前又以赵铁柱的身份混进营里当铁匠。一个人,两个身份,一个在明处当副将,一个在暗处当刺客。白天你是韩成,晚上你是赵铁柱。三名将领都是你杀的,周鹏也是你杀的。凶器是你自己打的北狄弯刀。”
韩成没有反驳。他看着沈青霜,眼睛里的光从冰冷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怎么发现的?”他问。
“你的手。”沈青霜说,“铁匠的手和武将的手不一样。武将的茧子在手指和虎口,铁匠的茧子在掌心。你伪装得很好,但你忘了改变手上的茧子。还有你走路的样子——白天在营里,你学大周人走路,拖沓。但那天晚上你出营的时候,王捕头看见你走路的样子变了,变得轻、快,像北狄人。”
韩成沉默了。
帐帘猛地掀开,王捕头和几个差役冲了进来。韩成没有反抗,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失去了支撑。
“刘将军,”沈青霜转向刘振国,“韩成通敌叛国,杀害四名将领,按大周律当斩。”
刘振国的拳头捏得咔咔响。他看着韩成,眼眶发红。
“韩成,末将待你不薄。”
韩成抬起头,看着刘振国,嘴角扯了一下,似笑非笑。“刘将军,你确实待我不薄。可惜我不是韩成,我是北狄狼刺的人,鬼手。三年前奉命潜入大周,杀你的将领,断你的臂膀。今天被你抓到,算我栽了。但你别高兴太早——北狄的大军已经快到了,你们这破城墙,撑不了几天。”
王捕头上前给他上了镣铐,押了下去。
沈青霜站在中军大帐里,看着韩成——不,鬼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鬼手是狼刺的人,狼刺是北狄王的爪牙。”沈怀瑾走到她身边,“他一个人杀了我们四名将领,还当了三年副将,掌握了大量军事情报。北狄这次进攻,我们的底牌他们已经摸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但有一张底牌,他们不知道。”沈青霜转过身,看着舆图上边关的位置。
“什么底牌?”
“我们知道了他们的底牌。”沈青霜指着舆图上北狄东路军的位置,“鬼手被抓,北狄在东路的情报来源就断了。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修了东段城墙,不知道我们增派了兵力,不知道鬼手已经暴露。”
“但他们还是会打。”
“会打。但不会像他们计划的那样顺利了。”
沈青霜走出大帐。北风呼啸,夜空晴朗,星星多得像是撒了一把盐。她看着北方,北狄大营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
“沈怀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,你去审鬼手。我要知道他跟北狄那边怎么联系,接头的人是谁,传递情报的方式是什么。把这些都问清楚,我们就能反过来截他们的情报、送假情报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裹紧了斗篷,朝自己的住处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鬼手说我们的城墙撑不了几天,”她说,“那我就让他看看,这城墙能撑多少天。”
她转过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的中军大帐里,刘振国正在调兵遣将。城墙上,士兵们连夜修补裂缝,锤声凿声在夜里传得很远。北风呼啸,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奏响序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