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是在后营的一间空帐篷里进行的。
沈青霜没把人押到中军大帐，那里人多眼杂，消息容易走漏。她选了一间偏僻的帐篷，四周用空箱子围了一圈，外面派了四个差役守着，苍蝇都飞不进来。帐篷里只点了一盏油灯，光线昏暗，照得人脸一半亮一半暗，最适合审案。
韩成被绑在椅子上，不是普通的绑法——王捕头用的是刑部押解钦犯的“五花大绑”，绳子从脖子绕到肩膀，从肩膀绕到手腕，再从手腕绕到膝盖，整个人被固定在椅子上，动弹不得。他的左脸有一块淤青，是王捕头抓他的时候他试图反抗留下的。
沈青霜坐在他对面，面前是一张从帐房搬来的简易桌案，上面摆着几样东西：韩成的军籍档案、赵铁柱铁匠铺里找到的半成品弯刀、那枚铜钱、以及一份从韩成帐篷里搜出来的密信。
沈怀瑾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本子和炭笔，准备记录。
“韩成，”沈青霜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“或者说，鬼手。你是北狄奸细。”
韩成抬起头，看着沈青霜。他的脸上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镇定。他盯着沈青霜看了几秒钟，嘴角扯了一下，说：“沈大人，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。末将是北狄降将没错，但末将投诚大周三年，忠心耿耿，从无二心。你说末将是奸细，证据呢？”
沈青霜没跟他废话，伸手拿起桌上那封密信，展开来，念了出来。
“十月廿三，边关守军两万八千，骑兵八千，步兵两万。东段城墙破损严重，可作突破口。守将刘振国多谋寡断，可离间。四将已除，军心浮动。韩成。”
她念完之后，把信纸翻过来，对着韩成。
“这是从你帐篷的枕头里搜出来的。信纸是北狄常用的桑皮纸，墨是松烟墨，字迹是你的。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韩成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还是咬着牙：“信可以伪造。有人要害末将。”
“信可以伪造，但这把刀呢？”沈青霜拿起那把半成品的弯刀，放在桌上，“这是在赵铁柱的铁匠铺里找到的。赵铁柱就是你，你就是赵铁柱。你在营里有两个身份，明的是副将韩成，暗的是铁匠赵铁柱。白天你是大周的副将，晚上你是北狄的刺客。赵铁山、马成、孙立、周鹏，四个人都是你杀的。”
韩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。
“你的手出卖了你。”沈青霜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拿起他的左手，翻过来，掌心朝上。“铁匠的茧子在掌心，武将的茧子在手指和虎口。你的掌心里有锤茧，虎口也有刀茧。你是先打铁后练刀，还是边打铁边练刀？”
韩成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也不用回答。”沈青霜放下他的手，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来，“铁匠铺里的靴印，跟你在帐篷里穿的靴子花纹一致。北狄靴，波浪纹，防滑。大周将领没人穿这种靴子。你要不要看看拓印？”
韩成沉默了。
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晃动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沈怀瑾的笔尖悬在纸上方，等着韩成开口。
“韩成，”沈青霜的声音放缓了一些，“你已经暴露了，抵赖没有意义。你现在能做的，就是把你知道的说出来。北狄的计划是什么？军中还有没有别的奸细？你说出来，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。不说，刑部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说。”
韩成低着头，看着自己被绑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。那双手在微微发抖，不是怕的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作祟。过了很久，他抬起头，看着沈青霜。
“我说了，能留全尸吗？”
“能。”
韩成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攒到了一起，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。
“我是北狄狼刺的人，代号鬼手。三年前，狼刺派我潜入大周，任务是暗杀边关将领，削弱大周的防御能力。我拿了韩成的身份投诚，同时又在营里假扮铁匠，方便打探消息和藏匿凶器。”
“四名将领，都是你杀的？”
“是。赵铁山和马成是我杀的，孙立也是我杀的，周鹏也是我杀的。杀赵铁山的时候用了左手，杀周鹏的时候用了右手，因为我想让大周的人以为刺客有两个，把水搅浑。没想到你从手茧上看出了破绽。”
沈青霜没接这个话茬，继续问：“北狄的计划是什么？”
韩成沉默了几息，说：“十日后，大举入侵。”
沈怀瑾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地移动，记录下每一个字。
“具体怎么打？”
“分三路。东路由耶律信率领，骑兵一万，步兵五千，目标是边关侧翼。西路由阿骨打率领，骑兵八千，步兵五千，目标是切断大周的补给线。中路由北狄王亲自率领，骑兵两万，步兵一万五，主攻边关城。共六万三千人，号称十万。”
沈青霜在心里把这数字跟之前得到的情报对了一下，基本吻合。
“你在北狄的进攻计划中扮演什么角色？”
“制造混乱。在开战前，我要杀了刘振国。刘振国一死，边关群龙无首，守军不战自溃。如果杀不了刘振国，就杀其他将领，能杀一个是一个，让大周的指挥系统瘫痪。”
“你杀刘振国的计划是什么？”
“今晚动手。”韩成的声音低沉了下去，“本来是今晚。在中军大帐里，趁他跟我商议军务的时候，从背后下手。但我被抓了，计划失败了。”
沈青霜的眉头动了一下。今晚——如果不是她提前动手，刘振国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。
“军中还有没有别的奸细？”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韩成又沉默了。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，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次，他都没开口。沈青霜没有催他，就那样看着他，等着。
“有。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更低，“还有五个。”
沈怀瑾的笔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写。
“五个人的名字。”
韩成报出了五个名字。沈青霜一个个记下来，每记一个，她的眉头就紧一分。这些人里，有管粮草的、有管军械的、有在城墙上当值的、有在刘振国身边当亲兵的。职位不高，但都在要害位置上。
“他们都是北狄人？”
“不全是。有的是北狄人假扮的，有的是大周人被收买的。收买的那些，有些是为了钱，有些是为了官，有些是被抓住了把柄，不得不从。”
“他们的任务是什么？”
“传递情报。把边关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储备、将领行踪传给北狄。也配合我行动，帮我打掩护、传假消息。周鹏调走守卫的消息，就是粮草官孙福传的。”
沈青霜把所有信息都记了下来。五个人的名字、职位、任务、上线关系，一一标注清楚。
“你跟他们怎么联系？”
“飞鸽传书。营里养了几只信鸽，专门用来传情报。信鸽飞得快，不容易被截获。”
“信鸽在哪？”
“后营的马厩后面，有一个隐蔽的鸽笼。鸽笼上面盖着干草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”
沈青霜看向王捕头，王捕头点了下头，转身出去了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，”沈青霜站起来，走到韩成面前，“北狄是怎么知道大周朝局不稳的？是谁给你们传递的消息？”
韩成抬起头，看着她的眼睛，目光闪烁了一下。
“这个我不清楚。我只负责杀人和传情报，朝堂上的事，不归我管。但我听说——北狄那边有一个大周来的‘先生’，很受北狄王器重。这次的进攻计划，有一半是那个‘先生’出的主意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又是先生。
“这个‘先生’叫什么名字？长得什么样？”
“不知道。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。他每次见北狄王都戴着面具，声音也刻意变了。连北狄王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。只知道他是大周人，对大周的朝局、军事、地形了如指掌。”
沈青霜深吸了一口气，把这个名字又记在了心里。先生，从京城到边关，从裴元绍到北狄王，这个人无处不在，但谁都抓不住他。
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韩成低下头，“沈大人，你答应过我的，全尸。”
沈青霜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有说话。她转过身，走到桌案前，拿起笔，在卷宗上写下韩成的口供。写完之后，她搁下笔，对王捕头说：“把他押下去，单独关押，严加看管。那五个人的名单，连夜抓捕，一个都不能跑。”
王捕头应了一声，带人把韩成押了出去。韩成被解开绳子的时候，腿已经软了，是被两个差役架着走的。他走到帐门口，忽然回过头，看了沈青霜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，被拖进了夜色里。
沈怀瑾合上本子，站起来。
“五个人，加上韩成，六个奸细。边关大营被渗透成这样，刘将军知道了一定会暴怒。”
“先不急着让他暴怒。”沈青霜把名单递给沈怀瑾，“这五个人，你现在就去抓。我带王捕头去搜信鸽。动作要快，消息不能走漏。如果他们有人跟北狄那边有固定的联络时间，一旦发现韩成被抓，可能会提前跑。”
沈怀瑾接过名单，看了一眼，把五个名字默记了一遍，然后点了头。
两个人走出帐篷。外面月色很好，月光照在营区的帐篷顶上，像是铺了一层霜。沈青霜站在月光下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北境的空气冷冽，吸进肺里凉飕飕的，但让人清醒。
后营马厩后面，王捕头果然找到了那个鸽笼。鸽笼藏在一堆干草下面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笼子里有七只信鸽，个个精神抖擞，翅膀有力，是专门培养来传信的。
沈青霜蹲在鸽笼前，看着那些鸽子。
“信鸽不能杀，”她说，“留着有用。以后我们可以用它们给北狄传假情报。”
王捕头把鸽笼小心翼翼地包好，让人抬走了。
沈青霜站起来，看着东方的天际。那里泛起了一丝鱼肚白，天快亮了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了摸那本卷宗。最新的一页上，写着韩成的口供、五个奸细的名字、北狄十日入侵的计划。
北狄六万三千大军压境，边关两万守军，城墙破损，粮草不足。内奸虽然抓了，但北狄的兵力优势还在。
她转过身，朝中军大帐走去。
新的一天，新的硬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