抓捕行动在凌晨时分同时展开。
沈怀瑾拿着名单,刘振国调了二十个亲兵,分成五组,每组负责一个人。沈青霜的要求很简单——同时动手,不许走漏风声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
第一组的目标是粮草官孙福。这个人沈青霜有印象,之前在粮仓里见过,四十来岁,瘦高个,说话细声细气。王捕头带人摸到他帐篷的时候,孙福还没睡,帐篷里亮着灯。王捕头掀帘进去,看见孙福正在烧什么东西。
“孙福!”王捕头一个箭步冲上去,把火盆踢翻,从灰烬里抢出一角未烧完的纸。孙福脸色煞白,转身要跑,被两个差役摁倒在地。
“你们干什么?我是朝廷命官!”
“抓的就是你。”王捕头把那张未烧完的纸展开,上面写着“粮草存五万石,实不足三月”。他把纸在孙福面前晃了晃,“这是写给谁的?”
孙福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第二组的目标是军械库管事赵成。这个人三十出头,长得憨厚老实,平时话不多,见了谁都笑眯眯的。亲兵们到他帐篷的时候,他正在睡觉,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,等看到刘振国站在面前,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
“赵成,你管着军械库,账上箭矢三十万支,实际库里只有十五万。那十五万支箭去哪了?”刘振国的声音像闷雷。
赵成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一句:“卖……卖了。”
“卖给谁了?”
“北狄。”
刘振国一拳砸在桌子上,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第三组的目标是城墙当值的哨长马三。这个人最麻烦,他今晚正好在东段城墙上值夜。亲兵们上去的时候,他站在垛口边上,手里拿着一个火把,正在往北边晃。
“马三,你在干什么?”亲兵队长喝道。
马三回头,看到一群人冲上来,二话不说,把火把往城墙外面一扔,转身就跑。跑了几步被绊倒,脑袋磕在垛口上,磕破了皮,血流了一脸。
“跑什么?”亲兵队长把他拎起来。
马三不说话,眼睛往北边看。亲兵队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北方的黑暗中,隐隐约约有几点火光在闪烁,跟马三刚才扔出去的火把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“你在给北狄发信号?”亲兵队长的声音变了调。
马三还是不开口,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第四组的目标是刘振国身边的亲兵陈小七。这个人二十出头,是刘振国三年前从难民里捡回来的,一直留在身边当亲兵,最得信任。亲兵们去抓他的时候,陈小七正在刘振国的帐篷外面站岗。他看到一群人走过来,脸色变了一下,但没有跑,也没有反抗,只是把手里的刀慢慢放在了地上。
“你们知道了?”他问。
沈怀瑾站在他面前,点了点头。
陈小七苦笑了一下,把手伸出来,让差役给他上了镣铐。
第五组的目标是前营伙夫钱老三。这个人是五个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,一个做饭的厨子,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。亲兵们冲进伙房的时候,钱老三正在案板上切菜,刀在他手里翻飞,看到人进来,他非但没跑,反而握紧了手里的菜刀。
“钱老三,放下刀!”亲兵队长拔出了腰刀。
钱老三看着那把菜刀,又看了看门口的一群亲兵,忽然笑了。他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,双手举过头顶,说:“行,我跟你们走。”
五组抓捕,前后不到半个时辰,五个细作全部落网。
沈青霜站在中军大帐里,看着五个人被依次押进来。孙福、赵成、马三、陈小七、钱老三。五张脸,五种表情——有的恐惧,有的麻木,有的苦笑,有的面无表情。但不管表情什么样,他们的结局都一样。
审问连夜进行。
沈青霜坐在主审位上,沈怀瑾记录,刘振国旁听。五个人分开审,一个一个过。
孙福最先交代。他说自己是两年前被北狄收买的,北狄给了他三千两银子,让他提供边关的粮草情报。粮草账目上的虚报,有一部分是他做的。周鹏被杀前收到的那条假消息,也是他传的。
“周鹏对你不好吗?”沈青霜问。
孙福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周将军对我不错。但北狄的人说了,不听话就要我的命,还要我全家人的命。”
“所以你选了保自己的命,杀了周鹏的命。”
孙福没有说话,眼泪掉了下来。
赵成是第二个。他交代自己私卖军械给北狄的事,从去年到现在,一共卖了三批,箭矢十五万支,刀枪五百把,甲胄一百副。卖得的银子,他拿了一部分,剩下的交给上线。
“你的上线是谁?”
“韩成。东西通过他转给北狄。”
赵成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瘫在椅子上。他知道自己完了,私卖军械给敌国,按大周律是死罪,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。
马三是最难审的一个。他闭着嘴,一句话都不说。沈青霜不急,就坐在那里看着他。油灯的火苗在马三脸上跳动,照得他的表情阴晴不定。
“你不说也可以。”沈青霜终于开口了,“你在城墙上给北狄发信号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光这一条,就够你死十回。你说不说话,不影响你的结局,但影响你死得痛不痛快。”
马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北狄那边,是不是告诉你大周快完了,让你早点找后路?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你看看,大周完了吗?太后完了,裴元绍完了,你们的同党一个接一个地被抓。北狄那边能保你?他们连韩cd保不住,能保住你?”
马三的防线终于崩溃了。他供出了自己在北狄那边的上线——跟韩成是同一个,还供出了他传递情报的方式——用火把的光信号,在城墙上跟北狄的斥候联络。
陈小七被押进来的时候,刘振国站了起来。
“小七,”刘振国的声音发抖,“末将三年前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,给你吃,给你穿,让你当亲兵。你就这么报答末将?”
陈小七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面,肩膀在抖。
“将军,末将对不起您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但末将没办法。北狄的人抓了末将的妹妹,说末将不听话就杀了她。末将只有一个妹妹。”
“你可以告诉我!末将可以派人去救!”
“来不及的。北狄的人说了,只要末将敢泄露半个字,妹妹就没命。末将——末将不敢。”
刘振国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转过身去,不再看陈小七。
沈青霜看着陈小七,问:“你给北狄传了什么情报?”
“刘将军的行踪。什么时候在哪儿,什么时候带多少人,什么时候去巡视。还有——还有营里的兵力部署。”
“韩成杀马成的那天晚上,是不是你调开了巡逻的士兵?”
陈小七的头垂得更低了,几乎贴到了地面。“是。”
沈怀瑾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些。马成的死,一直以为是韩成一个人干的,没想到陈小七也在暗中配合。一个内奸在明处杀人,一个内奸在暗处扫尾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最后一个是钱老三。这个伙夫被押进来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那种古怪的笑。
“钱老三,你是北狄人?”沈青霜问。
钱老三摇了摇头:“大周人,北边出生的,后来被北狄掳去了,在那边待了十几年。三年前跟着韩成一起回来的。”
“你在营里做什么?”
“下毒。”钱老三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在说今天做了什么菜,“但一直没找到机会。刘将军的饭菜都是亲兵先试吃,下不了手。其他将领的饭菜,有时候能动手,但他们死得太快了,还没来得及下毒就死了。”
刘振国转过身,瞪着钱老三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是北狄派来下毒的。”钱老三笑着,“但没用上,将军您命大。”
刘振国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沈青霜看了他一眼,他最终没有拔刀,但手背上的青筋暴得老高。
五个人审完,天已经大亮了。
沈青霜把五份口供整理好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五个人,五个位置,五条线,都指向同一个结论——北狄对边关的渗透,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。粮草、军械、城防、将领行踪、刘振国本人,每一个要害位置都被盯上了。
“内奸清除了。”沈怀瑾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“北狄失去了耳目。”
沈青霜点头,但没有说话。
刘振国站在舆图前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沈青霜说:“内奸抓完了,但北狄的六万大军还在。他们虽然没了内应,但兵力优势摆在那里。末将只有两万人,硬拼不行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看着那些标注着敌我军力的标记。
“硬拼不行,就智取。”
“怎么智取?”
“北狄的进攻计划,我们是从韩成嘴里撬出来的。他们的兵力部署、进攻路线、时间节点,我们全都知道。而他们不知道韩成已经招了,不知道内奸已经全部落网,更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全部底牌。”
刘振国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将计就计。”沈怀瑾接过了话。
“对。”沈青霜指着舆图上的东路军位置,“北狄以为东段城墙是突破口,因为韩成告诉他们东段破损严重。但这两天我们已经在修了,等他们来的时候,东段已经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样子了。”
她又指向中路军:“北狄王以为边关没有了主将,因为韩成承诺了在开战前杀刘将军。但刘将军活得好好的。”
最后指向西路军:“北狄以为补给线可以轻松切断,但我们可以在补给线上设伏,等他们来。”
刘振国看着舆图,眉眼间的阴霾渐渐散开了一些。
“沈大人,您这招叫‘请君入瓮’。”
“不叫请君入瓮,”沈青霜说,“叫‘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’。北狄知道我们,是因为有内奸。我们现在知道了他们,是因为内奸招了。此消彼长,他们的优势已经没那么大了。”
她转身走回桌案前,拿起笔,开始写新的防御方案。刘振国和沈怀瑾凑过来,三个人围在桌案前,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把边关的防线重新织起来。
帐篷外面,北风还在呼啸,但阳光已经穿透了云层,照在边关的城墙上,照在那道刚刚修补好的裂缝上。城墙不漂亮,砖是新旧混搭的,有些地方的泥灰还没干。但它立在那里,稳稳地立在那里,等着北狄的骑兵,等着即将到来的那一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