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cd已经招了,但沈青霜觉得他肚子里还有货。
五名细作的审问结束后,她没急着去布置防御,而是又回到了关押韩成的帐篷。这个北狄狼刺的杀手此刻被换了一副更沉的镣铐,手脚都被锁住,坐在角落里,背靠着帐布,闭着眼睛。听到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到进来的是沈青霜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沈大人,还想要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懒散。
“北狄军的弱点。”沈青霜在他对面坐下来,隔着三步远的距离。
韩成看着她,眼睛眯了眯。
“你是北狄人,在北狄军中待过,又在大周军中待了三年。两边的情况你都熟悉。北狄六万大军压境,看上去兵强马壮,但一定有问题。粮草怎么运?补给线多长?各路军之间怎么配合?主将之间有没有矛盾?”沈青霜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抛出来,不给韩成思考的时间。
韩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,像是在佩服,又像是在自嘲。
“沈大人,你是我见过的最难缠的女人。”
“我没让你夸我。”
韩成收了笑,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锁住的手腕。过了几息,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正经了很多。
“北狄军的粮草,全都囤在后方三十里的牛头山。”
沈青霜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牛头山?”她追问。
“对。牛头山,山势陡峭,只有一条路能上去。北狄王把粮草囤在那里,是觉得大周军不敢深入北狄境内去烧。而且牛头山易守难攻,就算有人去了,也很难打上去。”
“守军多少?”
“三千。全是北狄王帐下的亲兵,装备精良,但——”韩成顿了顿,“他们没打过仗。全是新兵,没上过战场。北狄王把老兵都调到前线去了,留在后方的都是没见过的血的。”
沈青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三千新兵,守着一条山路。虽然易守难攻,但新兵的弱点很明显——没见过血,胆子小,遇到突袭容易慌乱。
“主将大营在哪儿?”
“牛头山下。北狄王的中军大营设在牛头山南麓,离粮草山不到十里。大营里有八千精兵,是他的亲卫军。主将就是北狄王自己。”
“八千精兵,三千守粮新兵。粮草山和大营之间的距离是十里。”沈青霜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盘了一下,“如果突袭粮草山,从大营到粮草山,骑兵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到。也就是说,突袭的人必须在半炷香之内解决战斗,然后放火烧粮,否则就会被北狄王的八千精兵包饺子。”
韩成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。“沈大人,您真的不懂军事?”
“我说过,我不懂。但我懂算术。时间、距离、人数,这些都是可以算的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在帐篷里踱了两步。“除了粮草,北狄军还有什么弱点?”
韩成想了想,说:“东路军和西路军之间缺乏配合。耶律信和阿骨打两个人不对付,谁都不服谁。他们的营寨扎得很远,中间隔着三十里的空地。如果大周军从中间插进去,可以把东路和西路切成两段,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“中路军呢?”
“中路军是北狄王亲自率领,战斗力最强,但他的弱点在北狄王本人。北狄王这几年身体不好,打仗的时候很少亲自上阵,都是躲在后面指挥。如果前面的战事不顺,他第一个会想到撤。”
沈青霜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脑子里。
“你刚才说,北狄军的粮草在牛头山。那他们运粮的队伍走哪条路?”
“从牛头山往前线运粮,走的是西边的峡谷道。那条路窄,运粮车走得慢,每次运粮都需要三天。如果大周军在半路设伏,可以截断他们的粮道。”
“设伏的地点选在哪儿合适?”
“峡谷道中段有一处叫‘鹰嘴崖’的地方,路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,两边是峭壁。如果在那里设伏,运粮队进不去也退不出来。”
沈青霜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韩成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?”她问,“你是北狄人,替北狄王杀了好几个大周将领。现在把北狄的底细全抖出来,图什么?”
韩成低着头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我替北狄王卖命十几年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杀了多少人,我自己都数不清。三年前他派我来大周,说好了事成之后让我回北狄当将军。可我来了之后,他连一封信都没给我写过。我在大周待了三年,他连问都没问过我一声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青霜,眼睛里有血丝。
“我为他把命都豁出去了,他当我是条狗。狗丢出去就不管了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
“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因为我心向大周。大周对我也不怎么样,我当了三年的降将,人家看我的眼神永远带着怀疑。”韩成的嘴角扯了一下,“我告诉你这些,是因为我不想让北狄王好过。他想打仗,我就让他打不赢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片刻。
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“你说的这些,我会去核实。如果是真的,你死的时候我会让人给你烧一刀纸。”
韩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行。沈大人,你这个人有意思。”
沈青霜没再看他,走出了帐篷。
沈怀瑾在外面等着她。她刚才跟韩成说话的时候,他一直在帐外听着,手里的本子记了好几页。
“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?”沈怀瑾问。
“粮草囤积在牛头山,这个消息跟之前赵成供出来的对得上。赵成说他卖出去的军械,有一部分被运往了牛头山方向。所以粮草在牛头山,应该是真的。”沈青霜往中军大帐走,“东路和西路之间的空隙,这个信息我们也从其他渠道验证过,刘将军之前派斥候打探过,说两路敌军之间确实有三十里的空隙。”
“那就是真的了。”
“不一定全真,但大部分应该可信。韩成没有骗我们的必要,他已经是死人了,骗我们对他没好处。”沈青霜在大帐门口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沈怀瑾,“如果粮草山被烧,北狄军能撑多久?”
沈怀瑾想了想:“六万大军,人吃马嚼,一天至少需要五百石粮草。如果粮草被烧,他们撑不过三天。”
“三天之内,他们要么强攻边关,要么退兵。”
“北狄王的性格,不会轻易退兵。他会选择强攻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,掀帘进了中军大帐。刘振国正在舆图前跟几个将领商议防御方案,看到沈青霜进来,他直起身。
“沈大人,韩cd说了?”
“说了。北狄军的粮草在牛头山,守军三千,都是新兵。主将大营在山下,八千精兵。”
刘振国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,但很快又沉了下去。“牛头山在北狄境内三十里,深入敌后。要烧粮草,得派一支精锐骑兵趁夜突袭,来回六十里,还要打仗、烧粮。这个任务,不好办。”
“不好办,也得办。”沈青霜走到舆图前,指着牛头山的位置,“刘将军,如果粮草不烧,边关城能守多久?”
刘振国沉默了。
“你心里清楚,守不住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粮草只够两个月,城墙还没修好,兵力是敌方的三分之一。硬守是死路一条。只有烧了他们的粮草,打乱他们的部署,才能争取到援军到达的时间。”
刘振国深吸了一口气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末将亲自带队去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沈青霜摇头,“你是主将,边关不能没有你。派一个得力的人去,带最精锐的骑兵,趁夜突袭。能烧多少烧多少,烧不完也要让他们运粮困难。”
刘振国想了想,报出了一个名字:“副将张彪,跟了末将十年,骑术精,胆子大,能办事。”
“就他了。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今晚。夜色掩护,骑兵走小路,避开北狄的斥候。争取明天天亮之前到牛头山,烧完粮草,天亮之后回来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。
从大帐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沈青霜站在营区里,看着士兵们忙碌的身影。有人在搬运箭矢,有人在加固城墙,有人在分发干粮备用的干粮。一切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。
沈怀瑾从后面跟上来,把一张纸递给她。
“这是我刚才整理的韩成口供,画了一张北狄军的部署图。你过目一下。”
沈青霜接过纸,就着营火的光看了一遍。图上标着北狄三路军的兵力、位置、将领,以及粮草山的位置、守军人数、主将大营的位置。画得很详细,连峡谷道中段鹰嘴崖的位置都标了出来。
“画得好。”她把纸还给沈怀瑾,“回头让人抄几份,给刘将军和张彪各一份。让他们知道该打哪里、怎么打。”
沈怀瑾收起纸,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张彪能成功吗?”
沈青霜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能成功最好。不能成功,我们也只能硬守。”她裹紧了斗篷,“但不管成不成功,仗都要打。打赢了,活;打输了,死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沈怀瑾没有说话,跟在她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营区的土路上。北风呼啸,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。
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,那是张彪在挑选今晚出征的骑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