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彪的人马已经选好了,三百精骑,清一色的黑马黑甲,停在营门口等着天黑。沈青霜站在中军大帐的舆图前,盯着牛头山的位置看了很久,忽然转过身来。
“刘将军,这个计划要改。”
刘振国愣了一下:“改什么?”
“张彪带三百人正面突袭牛头山,就算成功了,损失也不会小。三千守军虽然都是新兵,但占据地利,山上山下,三百人对三千人,还要烧粮草,时间太紧,风险太大。”沈青霜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,“我有一个办法,可以降低风险。”
刘振国凑过来:“什么办法?”
“声东击西。正面佯攻,吸引守军的注意力,另派一支小分队从侧面潜入,放火烧粮。”
沈怀瑾从旁边走过来,看着舆图:“侧面?牛头山地势陡峭,只有一条路上下,侧面怎么上去?”
沈青霜没回答,而是看向帐门口站着的沈玉华。沈玉华会意,走过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牛皮纸,摊在桌上。那是一张手绘的牛头山地形图,比军中的舆图详细得多,连山上的每一条小路、每一处悬崖都标注了出来。
“这是听骨楼三天前送来的。”沈玉华指着图上的一条虚线,“牛头山的正面只有一条大路,但侧面有一条小路,很窄,只容一个人通过。这条路通往山腰的一处悬崖,悬崖上面就是粮仓。如果能攀上悬崖,就可以绕过守军,直接烧粮。”
刘振国看着那条虚线,眉头皱得很紧:“攀悬崖?多高?”
“二十丈。听骨楼的人试过,可以攀,但需要身手极好的人。”
二十丈,相当于六七层楼高。普通人爬不上去,但听骨楼的江湖高手可以。
沈青霜看着那张图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。
“我带听骨楼的人从侧面攀崖潜入。刘将军你派兵从正面佯攻,吸引守军的注意力。”
刘振国的嘴张了张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沈怀瑾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“不行。”沈怀瑾第一个反对,“你是刑部右侍郎,不是江湖高手。攀二十丈的悬崖,万一失手——”
“我失不了手。”沈青霜的语气很平静,但很笃定,“我在清河县衙当仵作的时候,爬过比这更陡的山。验尸要去悬崖底下收尸,不爬下去怎么收?”
沈怀瑾还想说什么,沈青霜抬手止住了他。
“听骨楼的人会保护我。沈玉华也会去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,嘴唇动了几次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知道她的脾气,决定了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
刘振国看着沈青霜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“沈大人,您是朝廷命官,三品大员。让您去冒这个险,末将担待不起。”
“担待不起也得担待。”沈青霜说,“边关城要是守不住,我这个三品大员也活不了。与其在城里等死,不如出去搏一把。”
刘振国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就这么办。”
计划定下来了。刘振国从军中挑选了五百精兵,由张彪率领,从正面佯攻牛头山。沈青霜带听骨楼的十二名高手,从侧面攀崖潜入,放火烧粮。行动时间定在明晚子时。
“沈大人,”刘振国在会议结束后叫住了她,“末将有一件事想请教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之前说,可以通过验尸来判断敌军的伤亡情况。末将不太明白,尸体能看出什么?”
沈青霜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战场上,尸体不会说谎。敌军死了多少人,死在哪里,怎么死的,这些信息都可以从尸体上读出来。比如,尸体的伤口如果多在正面,说明他们是正面交战死的,士气尚可。如果伤口多在背面,说明他们是逃跑时被杀的,军心已溃。尸体的腐烂程度可以判断死亡时间,尸体的分布可以判断敌军的撤退路线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,敌军的粮草够不够吃,也可以从尸体上看出来。饿死的人,皮下脂肪几乎为零,肌肉萎缩,眼窝深陷。如果我们在战场上发现了大量这种尸体,说明敌军的粮草已经断了,不用打他们自己就会垮。”
刘振国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末将守了十二年边关,从没想过尸体还能看出这么多东西。”
“尸体是死人的证据,也是活人的镜子。”沈青霜说,“它照出敌人不敢说的秘密。”
刘振国深深地点了点头,转身去准备明晚的行动。
夜深了,沈青霜回到自己的住处。她点了一盏油灯,坐在桌前,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卷宗,翻开新的一页。她要写下今天的计划,写下牛头山、粮草、二十丈的悬崖、十二个听骨楼的高手。
笔尖蘸了墨,悬在纸上方。
她停了一下,然后落笔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字迹工整,不急不慢。写完之后她合上卷宗,塞回袖子里,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中,她听见北风在帐篷外面呼啸,听见远处战马的嘶鸣,听见士兵们低声交谈的声音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低沉的战歌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在过明晚的行动路线。从边关出发,走小路绕过北狄斥候,天亮前到达牛头山。然后正面佯攻开始,她从侧面攀崖,二十丈的悬崖,听骨楼的人说需要一炷香的功夫。爬上悬崖后,粮仓就在前方百步之外。烧粮,然后撤退。整个过程不能超过半个时辰,否则北狄王的八千精兵就会赶到。
时间很紧,风险很大。
但值得。
她睁开眼,在黑暗中看着帐篷的顶棚,看着那根粗大的横梁。她在想沈怀瑾说的话——“你是刑部右侍郎,不是江湖高手。”他说得对,她不是江湖高手。但她是仵作,是验尸官,是刑部侍郎。这些身份加在一起,比任何一个江湖高手都有价值。但她还是要亲自去,因为听骨楼的人可以帮忙攀崖,但烧粮的时机、火点的选择、撤退的路线,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的人在现场决定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脑子里又出现了沈怀瑾的脸。他的表情很难看——不是生气,是担心。她知道自己让他担心了,但她不能因为担心就不去做该做的事。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第二天白天,沈青霜检查了所有准备工作。听骨楼的十二名高手已经到位,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姓柳,瘦小精干,手上全是老茧,擅长攀岩。沈玉华跟她认识,说她以前是江湖上有名的飞贼,专偷高门大户,后来被听骨楼楼主收服,成了楼里的人。
“柳姑娘,”沈青霜叫她,“二十丈的悬崖,你有把握吗?”
柳姑娘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沈大人放心,我爬过比这高两倍的。您跟在我后面,我拉您上去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。
她又检查了自己的装备。夜行衣、短刀、火折子、油囊——油囊里装满了火油,是专门用来烧粮草的。她把油囊系在腰间,试了试重量,不轻,但能接受。
傍晚时分,沈怀瑾来找她。
他站在她的帐篷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。
“给。”他把布包递过来,“干粮,路上吃。”
沈青霜接过布包,掂了掂,放进了怀里。
“还有,”沈怀瑾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她,“这是我画的牛头山粮仓的布局图。根据韩cd供和听骨楼的情报,粮仓一共三座,呈品字形排列。中间那座最大,存粮最多。你先烧中间那座,火势会蔓延到两边。”
沈青霜接过图,仔细看了一遍,记在心里。
“你回去的时候小心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是来送行的,我是来跟你一起去的。”沈怀瑾说。
沈青霜愣住了。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沈怀瑾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我跟你们一起走,不上悬崖,在下面接应。万一你们撤退的时候出了什么事,至少还有个人在外面想办法。”
“你是刑部侍郎——”
“你也是。”沈怀瑾打断了她,“你能去,我为什么不能去?”
沈青霜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终深吸了一口气。“行。但你答应我,不上悬崖。”
“不上。”
“说话算话。”
“算话。”
沈青霜没再说什么,转过身,朝着集结的方向走去。沈怀瑾跟在她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暮色中。
天黑透了之后,队伍出发了。三百精骑分成两部分——张彪带二百五十人从正面走大路,沈青霜带五十人从小路绕到牛头山侧面。沈怀瑾跟着沈青霜这一队,骑着一匹黑马,沉默不语。
夜风很冷,吹得人脸上像刀割。沈青霜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黑黢黢的荒野。北狄的大营就在不远处,灯火点点,像一片低垂的星海。他们小心翼翼地从两座大营之间的缝隙穿过去,马蹄裹了布,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走了两个时辰,牛头山的轮廓出现在前方。黑沉沉的山影,像一头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
沈青霜勒住了马。
小路到了尽头,前面是一片乱石滩,再往前就是悬崖。
她翻身下马,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。夜行衣、短刀、火折子、油囊,一样不少。她从怀里掏出沈怀瑾给她的那张布局图,最后看了一遍,然后还给他。
“我们上去了。你在这里等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沈青霜转过身,带着听骨楼的十二个人,朝着黑暗中的悬崖走去。身后,沈怀瑾站在马旁,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里。夜风呼啸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