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袭牛头山的计划定下来之后,沈青霜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调兵,而是等。
等听骨楼的人。
沈玉华三天前就放出了消息,说边关需要人手。听骨楼楼主接到消息后,从各地分舵抽调了五十名好手,日夜兼程往北赶。沈青霜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行动前赶到,但她知道,没有这些人,攀崖的计划就是空中楼阁。
第二天傍晚,沈玉华回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人,清一色的黑色劲装,腰间别着短刃,背上背着绳索和钩爪。五十个人,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,有男有女,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眼神都亮得像刀锋。
“沈大人,”沈玉华抱拳,“听骨楼五十名高手奉命赶到,听候差遣。”
沈青霜从桌案后面站起来,走到帐外,看着这五十个人。她一个个看过去,有人对她点头,有人抱拳行礼,有人面无表情。她从这些人的站姿、呼吸、眼神里判断出,确实都是一等一的高手。
“柳姑娘呢?”她问。
“在这儿。”一个瘦小的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,正是之前沈玉华提过的那个飞贼。她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,腰间挂着一串铁爪,走路的步子很轻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“悬崖的事,你有把握?”沈青霜问。
柳姑娘抬头看了看远处牛头山的方向,虽然看不见山,但她目光的方向很准。“二十丈的悬崖,一炷香功夫,我带六个人就能上去。但沈大人您——”她打量了一下沈青霜的身板,“您确定要亲自上去?”
“确定。”
柳姑娘没再说什么,点了下头。她的表情很平淡,没有敬佩,没有担忧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:“那您跟紧我。”
沈青霜转身进了大帐,沈玉华和柳姑娘跟进来,刘振国和沈怀瑾也在。她铺开牛头山的地形图,开始部署。
“五十个人,分成三队。”她指着图上的三个位置,“第一队,正面佯攻,由张彪率领,带三十人。你们的任务不是攻上山,是吸引守军的注意力。能打就打,不能打就退,但要把动静闹大,越大越好。”
她看向第二队:“第二队,侧面攀崖,由柳姑娘率领,带十二个人。你们负责攀上悬崖,打开粮仓的门,放火烧粮。我跟你们一起上去。”
最后看向第三队:“第三队,山下接应,由沈玉华率领,带八个人。你们守在悬崖下面,等我们烧完粮下来,掩护撤退。如果有人追下来,拦住他们。”
三队人马,各有分工,环环相扣。
刘振国听完,问了一句:“火油和硫磺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王捕头从帐外走进来,手里提着两只大木桶,“火油一百斤,硫磺五十斤,足够把三座粮仓烧得干干净净。”
沈青霜走过去,打开木桶的盖子,闻了闻。火油的气味浓烈刺鼻,硫磺的味道更冲,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。她盖上盖子,点了点头。
“火油和硫磺怎么带上去?”柳姑娘问,“二十丈的悬崖,爬上去已经很吃力了,再带这些东西,不好办。”
“分成小份,每个人带一点。”沈青霜说,“油囊我准备好了,每只油囊装五斤火油,一斤硫磺。十二个人,一共六十斤火油,十二斤硫磺。够了。”
柳姑娘想了想,点头:“可以。”
沈青霜又走到舆图前,指着牛头山粮仓的位置:“火点选在这里、这里、还有这里。三座粮仓,品字形布局。先烧中间最大那座,火势起来之后,风会往两边吹,把火引到另外两座。不要恋战,火着了就走。从攀上悬崖到撤下来,最多半个时辰。”
“信号呢?”沈怀瑾问,“三队怎么配合?”
沈青霜从桌上拿起一支火箭,这是军中用来传信的,射上天空后会炸开一团红色的火光。她说:“以火箭为号。正面佯攻的队伍先动手,看到粮仓方向火光冲天,就射火箭通知山下接应。山下接应的人看到火箭,立刻准备接应我们下山。三队同时动手,同时撤退。”
她把火箭放回桌上,看着在场的人。
“还有什么问题?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今晚子时行动,各自准备。”
散会后,沈青霜留在帐中,又把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她在脑子里模拟每一个环节,正面佯攻、侧面攀崖、放火烧粮、撤退接应。每一步都想了很多遍,直到觉得没有遗漏了,才合上舆图。
沈怀瑾端着一碗面走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吃点东西。今晚可能没机会吃了。”
沈青霜看了看那碗面,清汤寡水,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星。边关的条件就这样,能有口热乎的吃就不错了。她端起碗,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。
沈怀瑾坐在旁边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沈青霜放下碗。
“我在想,”沈怀瑾的声音很低,“如果你不是沈家的人,如果你不是仵作,如果你不是刑部侍郎,你会是什么样。”
“我是什么样都是这样。”沈青霜端起碗把汤喝了,“没有如果。”
沈怀瑾苦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吃完面,沈青霜开始换装。夜行衣是沈玉华带来的,黑色,紧身,活动起来很方便。她把头发盘起来塞进帽子里,腰间系上短刀,把油囊一只只挂在身上,检查了一遍又一遍。火折子塞进袖子里,随时能摸到。
沈怀瑾站在帐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你答应过我,不上悬崖。”
沈青霜没回头,继续系腰间的带子。“我说的是‘我尽量’,不是‘我答应’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放心,柳姑娘会拉我上去。她的身手很好,不会让我摔下来的。”
沈怀瑾深吸了一口气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子时前一刻,三队人马在营门口集结完毕。五十名听骨楼高手,三百名精骑,加上张彪的五百佯攻部队,一共八百多人。夜色掩护下,八百人悄无声息地出了营门,消失在北方的黑暗中。
沈青霜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间。柳姑娘在她左边,沈玉华在她右边,沈怀瑾在她后面。北风呼啸,吹得夜行衣紧贴在身上,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。
队伍走了半个时辰,在一处山谷里分开了。张彪带五百人往牛头山正面的大路走,沈青霜带五十人往侧面的小路走。两条路,同一个目标。
分别前,张彪策马过来,对沈青霜抱拳:“沈大人,末将等您信号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。
张彪拨转马头,带着五百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青霜继续往前走。小路越走越窄,最后连马都骑不了了,只能下马步行。她把马交给一个士兵看管,自己带着人徒步往前。夜风越来越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她眯着眼睛,看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影。
牛头山到了。
柳姑娘在前面探路,回来报告说悬崖就在前方一百步,守军不多,只有几个哨兵在山上巡逻,没有发现他们。
沈青霜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看着悬崖的方向。月光下,那道二十丈的悬崖像一面巨大的黑墙,笔直地矗立在面前。崖壁上长着一些枯草和灌木,但大部分地方是光秃秃的岩石。
“柳姑娘,可以上吗?”
“可以。”柳姑娘把腰间的铁爪取下来,在手里掂了掂,“我先上,把绳子固定好,你们跟着绳子上。”
“好。”
柳姑娘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悬崖下面,把铁爪甩上去,钩住一块凸起的岩石,试了试力道,然后开始往上爬。她的动作很快,像一只壁虎,手脚并用,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移动。沈青霜仰头看着她,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小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过了一会儿,一根粗麻绳从上面垂了下来。
柳姑娘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很轻,但很清楚:“绳子固定好了,可以上了。”
沈玉华第一个上,然后是其他听骨楼的人,沈青霜排在中间。她抓住绳子,试了试承重,然后开始往上爬。绳子很粗,摩擦力大,但她的手还是被磨得生疼。她咬着牙,一下一下地往上拽。夜风在耳边呼啸,吹得绳子晃来晃去,她的身体也跟着晃。
爬了十几丈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。下面的火把像豆子一样小,沈怀瑾站在火把旁边,仰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往上爬。
终于,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柳姑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沈大人,到了。”
沈青霜被拉上了悬崖,趴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手心火辣辣地疼,低头一看,磨掉了一层皮,血珠子渗出来。
柳姑娘递过来一块布:“缠上。”
沈青霜接过布,缠在手上,站起来,看向前方。
粮仓就在百步之外,三座巨大的圆形建筑,像三个倒扣的碗,静静地蹲在夜色中。粮仓周围有火把,能看到士兵在巡逻,但不多。
“正面还没动手,”沈玉华低声说,“等信号。”
沈青霜趴在一块岩石后面,看着粮仓的方向。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,她的心跳得很快,不是怕,是紧张。
忽然,山的那一面传来喊杀声。
正面佯攻开始了。
粮仓周围的守军顿时乱了起来,有人往山下跑,有人四处张望,有人在喊什么。巡逻的士兵少了一大半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沈青霜站起来。
十二个人——加上她一共十三个——摸着黑向粮仓靠近。柳姑娘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把短刀,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两个哨兵。沈青霜跟在后面,手按在腰间的油囊上,心里默默数着步数。
五十步,三十步,十步。
到了。
第一座粮仓的门就在面前,没有上锁——北狄人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人能从悬崖爬上来。柳姑娘推开门,里面黑漆漆的,一股粮食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沈青霜闪身进去,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,吹了一下,火星子在黑暗中亮起来。她打开油囊,把火油泼在粮垛上,一囊,两囊,三囊,然后撒上硫磺。
火折子扔上去的那一瞬间,火焰猛地窜了起来,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她脸生疼。
“走!”
十三个人冲出粮仓,往第二座跑去。身后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,守军终于发现了他们,有人吹响了号角,有人从四面涌过来。
沈青霜拔出了短刀。
第二座粮仓的门被一脚踹开,同样的步骤——泼油、撒硫磺、点火。火势比第一座还猛,硫磺烧起来发出刺鼻的气味,呛得人直咳嗽。
第三座粮仓是最后的目标。这时候守军已经反应过来了,十几个北狄兵从侧面包抄过来,手里举着弯刀。柳姑娘迎上去,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,一个,两个,三个——她的动作快得看不清,每一刀都精准地割在喉咙上。
沈青霜没有管那些打斗,她冲进第三座粮仓,把剩下的所有火油和硫磺全泼在了粮垛上。
火折子扔出去的那一刻,她听见身后有人大喊。她没回头,转身就跑。
三座粮仓全烧起来了。
火势比预想的还要猛,火光冲天,热浪滚滚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沈青霜跑到悬崖边,绳子还在。她没有犹豫,抓住绳子就往下滑。
手心磨破的地方被绳子一蹭,疼得她龇牙咧嘴,但她咬着牙,一下一下地往下滑。耳边的风声、喊杀声、火烧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脚踩到实地的那一瞬间,有人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沈怀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走。”
山下接应的人已经准备好了马。沈青霜翻身上马,手心疼得握不住缰绳,就用胳膊夹着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牛头山——三座粮仓烧得正旺,火光映红了整个山头,像一朵巨大的红花在黑夜中绽放。
“火箭!”她喊道。
沈玉华搭弓射箭,一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巴飞上天空,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红光。
撤退的信号。
远处传来张彪的号角声——收到了。
沈青霜拨转马头,一夹马腹,马蹄扬起来,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而去。身后,牛头山的火光越来越远,但还在烧,烧得很旺,把天边映成了暗红色。
半个时辰后,她回头再看的时候,那片红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