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的进攻比预想的提前了两日。
沈青霜从牛头山回来的第二天清晨，天还没亮透，城墙上就响起了号角声。那声音沉闷而急促，一声接一声，像锤子砸在人心口上。她从床上弹起来，衣服没来得及穿整齐就往外跑。营区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，士兵们在往城墙上跑，有人在喊“北狄来了”，有人在喊“关上城门”。
她爬上城墙的时候，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。
北方的地平线上，黑压压的骑兵队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马蹄声闷雷般滚滚而来，震得城墙上的砖缝都在抖。旗帜遮天蔽日，弯刀在晨光下闪着白晃晃的光。六万人——不，也许更多，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荒原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刘振国站在城楼前，脸色铁青。
“不是说十日后吗？”沈青霜走到他身边。
“他们提前了。”刘振国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泛白，“韩成被抓的消息可能走漏了，北狄王不等了，直接硬攻。”
沈青霜深吸了一口气，把剩下的半件官袍穿好，腰带扎紧。“刘将军，你守城，我帮你。”
“你？”
“我查过卷宗，看过很多守城战的记录。我知道守城需要什么——滚木、礌石、热油、箭矢。我帮你去组织百姓运送这些。”
刘振国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点了点头。
第一波进攻在半个时辰后开始。
北狄军的云梯一架架地搭上城墙，梯子顶端的铁钩死死扣住垛口，十几个北狄兵往上爬，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。城墙上，守军用叉子顶云梯，用滚木往下砸，用滚烫的热油往下浇。惨叫声、喊杀声、兵器的碰撞声混在一起，炸开了锅。
沈青霜没有参与战斗，她带着招募来的几百个百姓，在城墙和营区之间来回奔跑。滚木礌石从库房里搬出来，一捆捆地送上城墙。箭矢从军械库运过来，一箱箱地堆在垛口后面。热油在大锅里烧得滚沸，百姓们用木桶抬上城墙，交给士兵往下泼。
她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油污和泥土，手上的伤口还没结痂就又裂开了，血珠子渗出来，跟油污混在一起，她也顾不上擦。
第一波进攻被打退的时候，城墙下面堆了几百具北狄兵的尸体。沈青霜靠在垛口上喘了几口气，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——她翻过垛口，踩着城墙外侧凸出的砖缝，爬了下去。
“沈大人！”王捕头在上面喊。
“别管我，我看看尸体。”
她蹲在尸堆旁边，翻开一具北狄兵的尸体。身上的伤口在正面，胸口中了一箭，是进攻时被射死的。她又翻开第二具、第三具、第四具。大部分尸体的伤口都在正面，说明北狄兵进攻的时候是迎着箭雨往上冲的，士气还很高。
但也有例外。
她在一具尸体上看到了一道很深的刀伤，在背部，从肩膀一直拉到腰。这个人是在逃跑的时候被自己人砍死的——督战队在后面逼着，往前冲是死，往后退也是死，但至少往前冲还有一线生机。
沈青霜站起来，看了一眼远处北狄大营的方向。营地里旗帜乱晃，有人在调动，但整体阵型还保持得不错。这说明北狄的指挥系统还在，士气虽然有所下降，但还没到崩溃的程度。
她爬回城墙，找到刘振国。
“第一波进攻，北狄死了至少两千人。”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，“士气还在，但已经开始有逃兵了。督战队在后面砍了不少人。再打两波，他们的士气就会垮。”
刘振国正在往弓弦上搭箭，听到这话，手上顿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尸体告诉我的。”沈青霜指了指城墙下面，“伤在正面，是战死的。伤在背面，是被自己人杀的。北狄的督战队已经开始动手了，说明士兵不想打了。”
刘振国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松开弓弦，一支箭飞出去，正中一个爬到云梯半腰的北狄兵的胸口。
第二波进攻在午时前后开始。
这一波比第一波更猛。北狄军换上了攻城锤，几十个人抬着一根巨木，一下一下地撞城门。每撞一下，城墙上的砖就掉几块，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沈青霜在城墙上组织百姓往城门后面堆沙袋。一袋一袋的沙子垒上去，把城门堵得死死的。撞锤撞了半个时辰，城门纹丝不动，北狄军放弃了破门的计划，重新开始爬城墙。
这一波，守军的伤亡开始增加了。
沈怀瑾站在城墙上指挥弓箭手，他的位置在最危险的地段，箭矢从城下飞上来，嗖嗖地从他耳边擦过。沈青霜喊了他好几次让他退后，他都没听。
快到傍晚的时候，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左臂。
箭矢穿透了衣袖，钉在肉里，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沈怀瑾闷哼了一声，身体晃了一下，但没有倒下。他用右手折断箭杆，把断箭从肉里拔出来，扯了一块布缠上，继续指挥。
沈青霜冲过去的时候，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，血顺着袖管往下滴，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“你下去！”
“不下去。”沈怀瑾的声音很平静，“箭没毒，死不了。”
沈青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，想说什么，但城下一阵呐喊声打断了她。又一架云梯搭了上来，北狄兵已经爬到了垛口边缘。她来不及再说什么，抓起地上一块石头砸了下去。
第三波进攻在黄昏时开始，也是人最少的一波。
沈青霜又下去验了一次尸。这回她注意到几个变化——尸体的面色发黄，嘴唇干裂，眼睛凹陷。这是饥饿的迹象。北狄军的粮草已经开始紧张了，士兵们没吃饱饭就来攻城，体力跟不上。
她爬回城墙，走到刘振国身边。
“再坚持一天，”她说，“明天日落之前，北狄军必退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他们的粮草撑不住了。从牛头山往前线运粮至少需要三天，现在后方的粮草还没到，前线的存粮已经见底了。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，能撑到今天已经是极限了。”
刘振国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猛地拔出腰刀，大吼一声：“守城！”
城墙上的士兵跟着他一起吼，声音震天。
夕阳西下，北狄军的第三波进攻终于被打退了。城墙下面又多了几百具尸体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。沈青霜靠在垛口上，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，手心的伤口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，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。
夜里，北狄军的攻势停了。
但沈青霜知道，停只是暂时的。天亮之后，他们还会再来。
子时刚过，牛头山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片红光。
起先只是一小片，像落日余晖，然后越来越亮，越来越红，最后半边天都烧了起来。火光映在城墙上，把守军疲惫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沈青霜猛地站直了身子。
“沈玉华他们得手了。”
沈怀瑾站在她身边，左臂上缠着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，但他的眼睛很亮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给她。
“第三十二页。”
沈青霜接过来，借着火光看。纸上只有一行字：北狄粮草被焚，攻城受挫，退兵在即。
她把那张纸折好，小心翼翼地夹进卷宗里。三十二页了。每一页都是血写的，这一页上的字虽然墨迹工整，但边角沾了血——不是别人的，是沈怀瑾的。
“你的手还在流血。”她说。
“死不了。”沈怀瑾还是那三个字。
城外的北狄大营里忽然传来了嘈杂的声音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跑，火光从牛头山方向蔓延过来，把整个北狄军营照得通明。那些火光不是火烧营帐，是人打火把在跑动。乱了，全乱了。
沈青霜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北狄军营里的乱象。
“退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，但身边的人都听见了。
刘振国扶着垛口，看着北狄军营的方向，眼眶发红。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，说不出话来，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城墙上，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坐了下来，有人抱着刀哭，有人靠着墙垛睡着了，有人在默默地包扎伤口。几个百姓把热水分给士兵们，没人说话，只有风声和水碗传递的声音。
沈青霜没有坐，也没有睡。她沿着城墙走了一圈，从北门走到东门，从东门走到南门，经过每一处垛口、每一个箭楼、每一段被鲜血浸透的墙砖。
有些地方死了太多人，血顺着砖缝往下流，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，像眼泪，又像汗。
她在一处垛口前停下来，伸手摸了摸砖面上的血迹。已经干了，发黑，抠都抠不掉。她在想，明天这些血会变成什么颜色。再过几天呢？再过几年呢？会不会像沈府门前那块“忠烈”牌坊一样，被人记住？
她不知道。
远处，北狄军营里的火光还在，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乱了。有人开始在收拾营帐，有人在收拢队伍。他们真的要退了。不是因为打不过，是因为没饭吃了。
沈青霜转过身，朝着城楼走去。她要去写今天的日志。城墙上，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晃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身后，北狄军营的火光还在烧，牛头山方向的天空还是红的。
天快亮了。
卷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