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，北狄军没有退。
沈青霜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北狄大营的方向。她以为会看到拔营起寨的混乱，以为会看到退兵的烟尘。但什么都没有。大营还在，旗帜还在，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一座都没少。非但没少，反而比昨天更多了——北狄王把所有的预备队都调到了前线。
“他们疯了。”刘振国的声音沙哑，嗓子里像含了砂子，“粮草都烧了，还不退？”
“正因为粮草烧了，所以才不退。”沈青霜的手按在垛口上，指节泛白，“退也是死，不退也是死。不退，至少还有一线生机——攻下边关城，抢我们的粮。”
刘振国沉默了。
号角声从北狄大营里传出来，比昨天更急、更短、更刺耳。那不是进攻的号角，是决死的号角。
第一波进攻在辰时开始，但规模跟昨天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北狄军像是把所有的兵力都压上来了，云梯密密麻麻地搭在城墙上，一架挨着一架，间距不到一丈。冲车从三个方向同时撞门，巨大的木槌一下一下地砸在城门上，震得城墙都在抖。最可怕的是投石车——北狄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二十多架投石车，排成一排，巨大的石块划着弧线砸过来，有的砸在城墙上，砖石碎裂，尘土飞扬；有的越过城墙，砸进营区里，帐篷被砸塌，地上砸出深坑。
沈青霜蹲在垛口后面，一块石头从她头顶飞过去，带着呼啸的风声，砸在身后的箭楼上，木屑四溅。她没躲，站起来继续往城下扔滚木。
城墙上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。士兵们浑身是血，有的少了胳膊还在射箭，有的头上缠着布还在搬石头。刘振国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，用刀背敲着垛口传令，当当当的声音在喊杀声中格外清晰。
沈怀瑾的左臂吊在胸前，右手还在拉弓。他的箭法准，几乎每箭都中，但箭囊很快见了底，他捡起地上北狄兵射上来的箭，搭在弦上，射回去。
“沈怀瑾！”沈青霜冲他喊，“你下去！”
他没听见，或者说听见了装作没听见。
城下，北狄军的尸积得越来越多。第一批攻城的死了，第二批踩着尸体往上爬，第三批踩着更厚的尸体往上爬。云梯下面的尸体堆了半人高，活着的北狄兵站在死人堆上，往城墙上攀。
沈青霜抓住一个空隙，翻过垛口，又下去验尸了。这回她没有仔细翻看，只是快速地扫了一遍。尸体的脸色更黄了，有些人的肚子瘪了下去，嘴唇干裂出血——饿的。但他们的眼神——虽然死了，但眼睛还睁着，里面有一种不正常的光。那是走投无路的人才有的光。
她爬回城墙，找到刘振国。
“他们撑不了多久了。”她指着城下的尸体，“两个小时，他们死了至少三千人。加上昨天的，总伤亡已经过万了。他们的士气全靠一口气撑着，这口气一泄，就全完了。”
刘振国点了点头，用手里的刀指了指东段城墙。那里告急了，北狄兵已经爬上了垛口，跟守军肉搏。
沈青霜冲过去的时候，一个北狄兵正从垛口翻进来。她顺手抄起地上的一根木棍，一棍砸在他脑袋上。那兵晃了晃，倒了下去。她没停手，又砸了两下，确认他不动了，才扔掉木棍，抓起地上的石头往下砸。
中午时分，城门被撞开了一道缝。
冲车的木槌终于把门闩撞裂了，一道拳头宽的缝隙露了出来，能看到外面北狄兵的脸。有人把长矛从缝隙里捅进来，捅伤了好几个守门的士兵。
沈青霜带着百姓往门缝后面堆沙袋。一袋一袋的沙子堆上去，把缝隙堵住，但外面的冲车还在撞，每撞一下，沙袋就往外滑一些。
“火油！”她喊道。
王捕头提了一桶火油过来，她接过桶，从门缝里泼了出去。火油浇在外面的北狄兵身上，然后她扔出去一个火把。火焰呼地窜了起来，门外的惨叫声震耳欲聋。
冲车停了。
但只停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北狄军换了新的冲车，新的士兵，又开始撞。门闩的裂缝越来越大，沙袋越堆越不够用。沈青霜的官袍被汗水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手上的伤口裂了又裂，血和泥混在一起，结成一层硬壳。
下午，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不到一半了。
刘振国浑身是伤，铠甲上插着两支箭，还在挥刀。沈怀瑾的右臂也开始发抖了，拉弓的力气越来越小，但他还在射，一箭，又一箭。
沈青霜已经没有力气搬石头了，她靠在垛口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城下的北狄军还在往上爬，但数量明显少了。她盯着那些往上爬的人，看着他们的动作——越来越慢，越来越犹豫。有人在云梯中间停下来，往下看，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才继续往上爬。
士气要崩了。
她挣扎着站起来，对身边的百姓喊：“喊！喊‘大周必胜’！”
百姓们愣了一下，然后有人跟着喊，一个，两个，十个，百个。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齐，像滚雪球一样滚过整段城墙。
“大周必胜——”
城墙上的守军也跟着喊，声音压过了北狄军的号角。
奇迹般地，那些爬到一半的北狄兵停住了。他们抬头看着城墙上那些浑身是血还在喊叫的人，眼睛里那种走投无路的光变成了恐惧。然后，第一个北狄兵从云梯上跳了下去，第二个，第三个，越来越多的人往下跳，摔在尸体堆上，爬起来就跑。
崩溃了。
刘振国抓住这个机会，一刀砍断了身边一架云梯的钩子，云梯倒下去，砸倒了一片北狄兵。他站在垛口上，浑身是血，像一尊杀神。
北狄军的号角声变了调，急促而混乱。那是撤退的信号。
城墙上的守军没有追，没有力气追了。沈青霜滑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垛口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十个手指头全磨破了，指甲断了两片，掌心的皮翻起来，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。
沈怀瑾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他的左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，右手的虎口也裂开了，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说。
“还活着。”沈青霜重复了一遍。
城下，北狄军的尸体堆了厚厚一层，密密麻麻地铺在城墙下面，从城根延伸出去几十丈远，像一片灰白色的地毯。沈青霜粗略地估算了一下，至少两万具。加上昨天的伤亡，北狄军在两天之内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。
“他们还会再来吗？”沈怀瑾问。
“今天不会了。明天——”沈青霜顿了顿，“不好说。”
远处，北狄大营里乱成了一锅粥。有人在打架，有人在抢东西，有人在往更远处跑。督战队在砍人，但砍不过来了，跑的人太多。
沈青霜从袖子里掏出卷宗，翻开新的一页。她要把今天的一切都记下来——北狄军孤注一掷的进攻，守军的死守，城门被撞开的缝隙，百姓们的喊声，以及城下那两万具尸体。
写完之后，她靠在沈怀瑾的肩膀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想睡，是太累了，累到睁不开眼睛。
沈怀瑾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他就那样坐着，让她靠着，眼睛看着远处北狄大营里越来越大的混乱。
天快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