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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2章 惨烈

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825 2026-04-30 14:03:45

北狄军退下去之后,城墙上安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安静不是没人了。人还在,但都瘫在地上,没人说话,没人走动,只有伤兵的呻吟声和风吹过城垛的呜呜声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、焦糊味、还有汗臭味,几种味道搅在一起,闻着让人想吐。

沈青霜靠在垛口上,闭着眼睛,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不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累。手心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了,她低头看了看,掌心的皮翻起来一大片,露出来的嫩肉沾满了灰,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,但一握拳就又裂开。

王捕头端着一碗水走过来,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,剩下的灌进嘴里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
“沈大人,下去歇会儿吧。”王捕头的声音也哑了。

“不去。”她把碗还给他,“北狄还会再来。”

话音刚落,远处又响起了号角声。不是冲锋的号,是集结的号。北狄大营里乱了一阵之后,居然又开始整队了。

刘振国从城楼那边走过来,脚步蹒跚,铠甲上全是刀痕和箭眼。他的头盔不知道掉哪了,头发散着,脸上被血糊了一层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

“他们还不退。”他的声音像破风箱,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没粮了,不退就是死。攻下城,抢我们的粮,还能活。”沈青霜撑着垛口站起来,腿有点软,站了一下才稳住。“刘将军,现在攻城的间隙,我下去看看尸体。”

“看尸体?”刘振国皱眉。

“看看他们还能撑多久。”

沈青霜翻过垛口,顺着昨天就系在城墙上的一根绳子滑了下去。手心疼得她龇牙咧嘴,但咬着牙没松手。落到地上,踩到的不是土地,是尸体。密密麻麻的尸体,叠了一层又一层,有的还是温热的,有的已经凉透了。

她蹲下来,翻开一具北狄兵的尸体。

这个人很年轻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。脸上有血,但洗干净的话应该是一张还很稚嫩的脸。她翻开他的衣领,看了看脖子和锁骨。瘦,太瘦了。锁骨高高突起,像两根棍子撑在皮肤下面。她又摸了他的腹部,肚子瘪进去,肋骨一根根地数得清。

不是饿死的,是战死的。但死之前已经饿了至少三天。

她又翻开第二具、第三具、第四具。情况都一样——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出血。有的人胃里什么都没有,空的。她在第三具尸体的嘴里发现了几根草茎,这个人饿到吃草。

沈青霜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城墙下面的尸堆在阳光下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,不是腐烂的臭味,是饥饿的人身上特有的那种酸馊味。她当了这么多年仵作,闻过很多种味道,这种味道她认识——这是粮草断绝、士兵断粮之后才会有的味道。

她蹲下来又翻了几具尸体,这次看的是他们的牙齿和指甲。牙齿松动,指甲发脆,这些都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症状。北狄军不只是在攻城这几天没吃饱,他们在攻城之前就已经在克扣口粮了。

牛头山的粮草被烧之前,他们的补给就已经出了问题。

沈青霜在尸堆里待了半个时辰,把能翻的都翻了一遍。她在心里记下了一组数据——百分之八十的尸体有明显饥饿特征,百分之六十的尸体胃里没有任何食物,百分之二十的尸体胃里有草根、树皮、甚至泥土。

她抓着绳子爬回了城墙,手心的痂全蹭掉了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
“怎么样?”沈怀瑾走过来,左臂吊着,脸色发白。

“他们已经断粮了。不是今天断的,是前几天就开始断了。牛头山的粮草被烧之前,他们的补给线就已经出了问题。”沈青霜用袖子擦手上的血,边擦边说,“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,力气跟不上,反应也慢。今天的进攻,他们的爬云梯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三成。”

刘振国走过来,铁青着脸听着。

“士气什么时候崩?”他问。

“快了。”沈青霜指了指城下的尸堆,“他们已经死了两万多人,伤亡超过三分之一。再加上断粮,士兵心里清楚,攻不下来就是死,攻下来了——也不一定能分到粮。北狄王要是够狠,会把仅剩的粮草优先给亲兵,前线的炮灰兵饿着肚子继续打。”

“那他们还能撑多久?”

“半天。最多一天。”沈青霜看着刘振国的眼睛,“再坚持半天,敌军必退。”

刘振国盯着她看了三秒钟,然后转过身,面对城墙上的守军。

他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,但他用刀背敲着垛口,当当当,三下。这是边关守军的信号——全体注意。

所有还能动的士兵都看向了他。

刘振国把手里的刀举起来,指着城下北狄大营的方向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。死守。

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,有人扶着墙,有人拄着刀,有人被人搀着。他们的脸上有血有泥有眼泪,但没有人往后退。

沈怀瑾用右手拿起了弓,箭囊里只剩下最后几支箭了。他走到垛口前,面向北方,站定。

沈青霜没有兵器,她也不会用兵器。她走到堆放滚木礌石的地方,弯腰搬起一块石头,放在垛口上,等着。她的手上还在流血,血滴在石头上,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。

北狄军的号角又响了。

这回的号声跟之前不一样,又短又急,像是在催命。北狄大营里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,比前几波都多。跑在最前面的人手里举着盾牌,后面的人抬着云梯,再后面是骑兵。

但沈青霜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些骑兵的马跑得不快,马肚子瘪着,口鼻泛白沫,是饿的。战马也断粮了,没有草料,马跑不动。

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的时候,沈青霜把手里的石头砸了下去。石头砸在一个北狄兵的脑袋上,那人惨叫一声,松了手,从半空中掉了下去,砸在下面的人身上。

但她没时间看第二眼,因为第二架、第三架、第四架云梯同时搭了上来。守军的人手不够,每个人要守两三个垛口。箭矢几乎用完了,滚木礌石也快见底了,士兵们开始用砖头、用刀、用拳头。

一个北狄兵从垛口翻进来,落在沈青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那人满脸胡子,眼睛通红,举着弯刀朝她冲过来。沈青霜没躲,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砖头,在他冲过来的那一瞬间,侧身,砖头拍在他太阳穴上。

那人晃了晃,倒下了。

她的手被震得发麻,砖头掉在地上,碎成了两半。

城墙上到处都是肉搏。守军和北狄兵绞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刀砍钝了用拳头,拳头打不动了用牙咬。沈青霜被挤到了一个角落,背靠着垛口,前面是几个百姓举着木棍在挡北狄兵。

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撑住。撑到他们退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两个时辰。她看到城下的北狄兵开始往回跑了,一开始是个别人,然后是成群的。云梯被推倒了一架,又一架,再一架。

号角声又响了,这回是撤退的信号。

活着的北狄兵丢下兵器,转身就跑。没有人追他们,因为守军也没有力气追了。

沈青霜滑坐在城墙上,背靠着垛口。她的官袍被撕破了好几处,头发散了,脸上被溅满了血,分不清是谁的。但她还活着。

刘振国拄着刀走过来,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。他的左腿被砍了一刀,还在往外渗血,但他脸上是笑着的。

“沈大人,你说半天,真就半天。”

沈青霜靠着垛口,喘着气,嘴角艰难地扯了一下。

远处的北狄大营里,乱象比之前更严重了。有人在烧帐篷,有人在抢马,有人在往更北的方向跑。督战队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,因为他们自己也开始跑了。

沈怀瑾走到她身边,右手里还握着弓,但箭囊已经空了。他的左臂上的绷带完全被血浸透了,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黑红。

“你的手得重新包扎。”沈青霜说。

“先看他们的。”沈怀瑾用下巴指了指城下的北狄大营,“他们真的要退了。”

沈青霜撑着垛口站起来,往北看。北狄大营里的帐篷在冒烟,不是火烧连营的那种烟,是有人在故意点帐篷。拔营起寨的时候,带不走的东西就地烧掉。他们真的要走了。

她转过身,看着城墙上的守军。活着的人不到守城前的三分之一,每个人都带着伤,每个人都在喘气,但每个人都在看她。

“我们守住了。”她说。

声音不大,但风把这几个字送得很远。

城墙上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,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不松手。沈青霜站在尸堆和血泊中间,看着这一切,眼睛里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。
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掏出卷宗。卷宗的边角被血浸湿了,翻开来,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数据——北狄军伤亡已逾三万,断粮三日,士气崩溃,退兵在即。

写完之后她合上卷宗,靠在垛口上,闭上眼睛。

北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烧焦的味道和血腥味,但风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味道——是北狄大营里烧帐篷的烟味。他们在撤了,真的在撤了。

沈青霜睁开眼,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。天边有一道细细的红线,不是火烧云,是北狄军烧掉的帐篷和粮草残烬映出来的光。那道光很弱,但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格外刺眼,像一道伤口。

她看了很久,直到那道光慢慢暗下去,消失在暮色里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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