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那一场反击打完,北狄的溃兵往北跑出去几十里。但刘振国的斥候傍晚时分回来报,说北狄残部没有继续北撤,而是在距离边关四十里的地方重新扎了营,收拢溃兵,清点人数,看样子还不死心。
沈青霜听完斥候的汇报,沉默了片刻,说:“他们还想打。”
刘振国靠在椅背上,左腿上的伤口刚包扎完,血还没完全止住。他看着舆图上斥候标注的北狄残部位置,骂了一声。
“还剩多少人?”
“不到三万。”斥候说,“但是收拢了一整天,建制已经恢复了大半。北狄王还活着,耶律信也活着,阿骨打死了。”
沈青霜走到舆图前,看着那个标注。北狄残部扎营的位置选得很好,背靠一条小河,三面开阔,易守难攻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他们扎营的地方离边关只有四十里,骑兵一个时辰就能到。
“他们扎营不跑,是在等援军?”沈怀瑾问。他的左臂吊在胸前,右手撑在桌上,脸色发白,但眼神很亮。
“等不到援军了。”刘振国摇头,“北狄能打的兵全在他手里,剩下的都是老弱。援军来不了,他们是在休整,想缓过这口气再打。”
“不能让他们缓过来。”沈青霜说。
刘振国看着她。
“今夜夜袭。”沈青霜的手指点在舆图上的北狄残部位置,“他们刚打了败仗,士气低落,收拢起来的兵还没完全恢复建制,指挥系统还很乱。今晚是最好的时机。再等两天,他们缓过来了,又是三万能打的兵。”
刘振国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想了很久。
“兵力呢?末将手下能动的骑兵不到三千了。”
“三千够了。”沈青霜说,“不是去硬拼,是去吓。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,夜里一有风吹草动就会乱。我们只要打到他们的痛处,他们自己就会垮。”
刘振国睁开眼,看着沈青霜。
“怎么打?”
沈青霜指着舆图上的北狄残部,说:“分三路。一路正面佯攻,从南边打过去,声势要大,但不要真的冲进去。另外两路从左右两翼包抄,等正面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住之后,左右两路从侧翼杀进去,直捣中军。”
刘振国看着舆图上那条路线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正面佯攻的兵力不能少,少了不像。左右两路包抄的兵力也不能少,少了打不动。”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,“三千人,分成三路,每路只有一千。正面一千人佯攻,声势能大到哪去?”
“声势不在人多,在人喊。把战鼓带上,把号角带上,每个人多发一支火把。一千人可以打出一万人的动静。”沈青霜顿了顿,“左右两路各一千,偷袭侧翼够了。他们的侧翼没有设防,因为他们的兵力不够,只能守住正面。”
刘振国盯着舆图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今夜夜袭。”
沈怀瑾直起身,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?你的左臂还能骑马吗?”沈青霜皱眉。
“骑马用腿,不用左臂。”沈怀瑾的语气很平淡,“你一个人跟着部队去,我不放心。我去了,至少能帮你看着点。”
刘振国看了看沈怀瑾,又看了看沈青霜,什么话都没说,站起来去调兵了。
沈青霜看着沈怀瑾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你的手别用力。”
“知道。”
天黑透了之后,三千骑兵在营门口集结完毕。马嘴上套了嚼子,蹄子上裹了布,不让发出声响。每个人的腰后都别着三支以上的火把。战鼓和号角装在后面的马车上,用油布盖着,防潮。
沈青霜换了一身轻便的黑色劲装,没有再穿官袍。她把卷宗和验尸工具都留在了帐篷里,只带了一把短刀,别在腰间。沈怀瑾骑在她左边,右手握着缰绳,左臂吊在胸前,一动不动的。
刘振国骑在队伍最前面,手里提着一把新换的刀。他的左腿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,但他咬着牙,没有吭声。
队伍在夜色中悄悄出了营门,向北摸去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——北狄残部的营寨。刘振国在一个土坡后面勒住了马,三个领兵的将领围过来,蹲在土坡后面听他布置。
沈青霜也蹲过去。
“老赵,你带一千人从正面打。”刘振国指着最年长的一个副将,“战鼓、号角、火把全给你。到了地方,先把战鼓擂起来,号角吹起来,火把全点上,然后往里冲。不要真的冲进去,冲到一半就停下来,在原地喊。动静越大越好。”
老赵点了点头。
“老钱,你带一千人从左翼绕过去。”刘振国指着另一个副将,“等正面的动静起来之后,你们从左边杀进去,直奔他们的粮草营。粮草营在营寨的东北角,昨天烧了一次,但应该还剩一些。能烧就烧,不能烧就打,打完就撤,不要恋战。”
老钱也点头。
“末将带一千人从右翼绕过去。”刘振国指着自己,“右翼是他们的马厩。马厩烧了,他们的骑兵就废了。马厩一着火,马会乱跑,在营里横冲直撞,不用我们打,他们自己就先乱了。”
三个将领领了命,各自去带兵。
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刘振国面前。
“我跟你走右翼。”
“不行。”刘振国摇头,“右翼是主攻方向,最危险。您跟老赵走正面,正面安全。”
“正面是佯攻,打不到核心。我去右翼,可以看到战场的全貌,万一有变,我可以及时判断。”沈青霜看着刘振国,“刘将军,我不会拖你后腿。我在城墙上搬了三天石头,手上全是口子,但我没喊一声累。”
刘振国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“行。您跟末将走右翼。但您答应末将,跟在末将后面,不要冲到前面去。”
“行。”
沈怀瑾在旁边听到了,没说话,骑着马跟了过来。
刘振国看了他一眼,也叹了口气。
三更,正面的战鼓擂响了。
不是一面鼓,是几十面鼓同时擂响。鼓声沉闷而有力,像打雷一样在北狄残部的营寨南边炸开。紧接着是号角,几十支号角同时吹响,声音穿透了夜色,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。
然后是喊杀声,一千人的喊杀声在战鼓和号角的掩护下,听起来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冲锋。
北狄营寨南边的守军当场就乱了。
沈青霜蹲在右翼的黑暗中,看着北狄营寨里的火光。士兵们在跑来跑去,有人在找武器,有人在穿铠甲,有人在往南边跑。军官们在喊叫,但喊什么听不清,只听到乱糟糟的一片。
刘振国没有急着动。
他在等。
等左翼先动手。
左翼的动静比右翼早了半炷香。老钱带着一千人从左翼杀进了北狄营寨,直奔东北角的粮草营。火光在那一片亮了起来,不是火把的光,是火烧帐篷的光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刘振国拔出了刀,“跟上!”
一千骑兵从右翼冲了出去。
沈青霜骑在马上,跟在刘振国后面,混在队伍中间。马蹄声在夜风中闷响,像密集的鼓点。北风迎面吹来,带着烧焦的烟味和血腥味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北狄营寨的右翼没有墙,只有一圈拒马和鹿角。刘振国的骑兵冲到跟前,前排的人用套马索套住拒马,十几匹马一起往后拽,拒马被拉倒了一大片。
然后一千骑兵从那道口子涌了进去。
马厩在北狄营寨的右翼深处,离沈青霜冲进去的位置只有两百步。刘振国带着人直奔马厩,路上遇到了几个零星的北狄兵,还没来得及举刀就被马蹄踩倒了。
马厩里的战马听到了外面的厮杀声,开始不安地嘶鸣。刘振国冲到马厩前,翻身下马,从马背上取下一只油囊,砸在马厩的围栏上,火油溅了一地。他扔出一个火把,火焰呼地窜了起来,顺着围栏蔓延到马厩里面。
火光照亮了整片夜空。
马厩里的战马被火一烧,受惊了,撞开围栏往外跑。几十匹、几百匹、上千匹受惊的战马在营寨里横冲直撞,不管前面是人还是帐篷,直接撞过去。北狄兵被马撞倒、踩踏、践踏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撤!”刘振国翻身上马,带着人从右翼杀了出来。
沈青霜跟在队伍后面冲出来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北狄营寨。整个营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——南边有佯攻的鼓声和喊杀声,东北角有粮草营的火光,右翼有马厩的大火和受惊狂奔的战马。三路同时动手,北狄军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防守。
队伍在土坡后面重新集结,清点人数。三千骑兵,损失不到两百。
刘振国骑在马上,浑身是血,但不是他的血。他看着远处乱成一团的北狄营寨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大火。
“沈大人,您说得对。他们真垮了。”
沈青霜骑在马上,手还在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自然反应。她握着缰绳,看着远处那片火光,看着北狄军的溃兵从营寨里逃出来,往北跑,往西跑,往东跑,往四面八方跑。
北狄王的中军大帐在火中烧成了灰烬。
号角声又一次响起,这回不是北狄军的号角,是刘振国下令撤退的号角。追了半宿,杀了一夜,够了。
三千骑兵带着满身的血和烟尘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掉转马头,往南边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沈青霜骑在马上,回头看。北方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,像一个巨大的伤口。那些火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条红线。
她转过身,看着前方。边关城的城墙在晨雾中隐约可见,灰白色的墙身上还留着昨天血战的痕迹,但它还在。
天快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