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夜色最浓。北狄残部的营寨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把溃兵逃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沈青霜骑在马上,站在土坡上,看着那片混乱,手里的缰绳被汗浸湿了。
正面佯攻的老赵还没有撤,战鼓还在擂,号角还在吹。但北狄营寨里已经没有人回应了——不是不想回,是没有人了。活着的人都在往北跑,跑得慢的被马踩死,被火烧死,被自己人推倒踩死。营寨外面到处是丢弃的兵器、铠甲、粮袋,还有倒毙的马匹。
刘振国从右翼杀出来之后,没有直接回城,而是在土坡后面重新整队,清点了一下人数。一千骑兵,损失不到一百,但不少人身上挂了彩,有人的箭还插在甲缝里没拔出来。
“还能不能追?”刘振国扯着嘶哑的嗓子问。
“能!”几百个声音同时回答,不大,但很沉。
“追!”刘振国举刀,策马冲了出去。
沈青霜也跟了上去。不是她想去,是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掉队。溃败的北狄军虽然乱了,但还有两三万人,如果守军追到一半停下来,他们缓过劲来反扑,后果不堪设想。必须一口气把他们赶得远远的,赶到他们不敢再回头为止。
沈怀瑾骑在她左边,右手握着缰绳,左臂吊在胸前,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,但他的眼睛很亮,死死盯着前方那些逃跑的黑影。
马蹄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密集的鼓点。追了大约十里,前方出现了一群北狄溃兵,大约两三百人,挤在一起往北跑。刘振国一挥刀,骑兵队伍从两侧包抄上去,像一把铁钳子夹过去。
那群溃兵听到身后的马蹄声,回头一看,顿时炸了锅。有人跪下来投降,有人扔掉兵器拼命跑,有人站在原地发呆。
沈青霜跟着队伍冲过去的时候,一个北狄兵突然从旁边的草丛里窜出来,直奔她的马头。那人满脸是血,眼睛瞪得溜圆,手里举着一把断了的弯刀。
她来不及多想,从腰间拔出短刀,往下刺去。短刀扎在那人的肩膀上,那人惨叫一声,松了弯刀,双手去捂肩膀。沈青霜没有拔刀,松了手,那人倒在地上,抱着肩膀翻滚。
她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,但她没有停下来看,跟着队伍继续往前冲。
沈怀瑾在她右边,用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北狄兵丢弃的长矛,当标枪投了出去。长矛飞出去,扎在一个正在逃跑的北狄兵的后背上,那人扑倒在地,一动不动。沈怀瑾的动作行云流水,完全不像左臂受了伤的人。
追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,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,刘振国终于勒住了马。
前方已经看不到成群的溃兵了,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小黑点在荒原上移动。地上到处都是丢弃的东西——旗帜、兵器、铠甲、粮袋、女人的首饰——连女人的首饰都有,说明北狄军里有人带了家眷,连家眷都丢了。
“报——”一个斥候从前方策马奔回来,“北狄残部已经退过黑水河,正在往北遁逃。清点战场,发现敌军副将耶律信的尸体!”
刘振国眼睛一亮:“在哪?”
“前面三里,路边。”
刘振国带着人赶过去。耶律信的尸体倒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下面,身上中了七八箭,脸上被踩了一脚,鼻梁塌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他穿着北狄东路军的将军铠甲,腰间还别着一把镶宝石的弯刀。
刘振国翻身下马,走到尸体前,把那把弯刀抽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耶律信,”他啐了一口,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沈青霜骑在马上,看着那具尸体。耶律信——北狄东路军的主将,之前韩成供出来的那个名字。这个人打了几十年的仗,杀过不知道多少大周人,最后死在了逃跑的路上。
“刘将军,把尸体带回去。”她开口了,“验尸。”
刘振国愣了一下,但很快点了头。经过这几天的并肩作战,他已经不会对沈青霜“验尸”的要求有任何质疑了。他把弯刀插进自己腰间,让人把耶律信的尸体绑在马背上,继续往北追了五里,确认北狄残部已经逃过了黑水河,这才下令收兵。
回程的路上,沈青霜在路边看到了不少北狄兵的尸体。她没下去验,但用眼睛扫了一遍——大部分尸体面朝北,是逃跑时被杀的。还有一些尸体的靴子磨穿了底,脚上全是血泡,连靴底都跑掉了。这些人已经不是在打仗,是在逃命。
回到边关城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城门口挤满了人。士兵、百姓、伤兵、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所有人都在等着。看到刘振国的骑兵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,人群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。
刘振国骑在马上,身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层黑色的硬壳。他的左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腿甲往下流,在脚踝处凝成一团,但他脸上是笑着的。
“弟兄们!”他用嘶哑的嗓子喊,“北狄跑了!耶律信死了!我们赢了!”
城门口的欢呼声震耳欲聋,有人放鞭炮,有人敲锣打鼓,有人抱在一起哭。沈青霜骑在马上,被人群挤着往前挪,她的短刀不知道丢在了哪里,手上全是干了的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
沈怀瑾在她旁边,右手握着缰绳,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但嘴角微微翘着,不是笑,是一种松了口气的表情。
进了城,刘振国让人把耶律信的尸体挂在城门口示众。这是规矩——斩将夺旗,悬首示众,以振军心。沈青霜没有反对,但她提出要先验尸。
“验完再挂。”
刘振国同意了。
耶律信的尸体被抬到停尸房——说是停尸房,其实就是一间空帐篷,这几天专门腾出来给沈青霜验尸用的。她洗干净手上的血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戴上她从京城带来的验尸工具,走进帐篷。
沈怀瑾跟进来,坐在旁边,右手拿着笔和本子,准备记录。
“你不用进来,”沈青霜看了他一眼,“你的左臂还在流血。”
“右手能写字就行。”沈怀瑾把本子翻开,笔尖蘸了墨。
沈青霜没再说什么,走到耶律信的尸体前,从脚开始验。靴子磨穿了,脚底全是血泡,有的破了,脓血混在一起,散发着恶臭。小腿上有旧伤疤,至少是十年前的。膝盖肿胀,有积水——这个人有关节病,一到阴天就疼。大腿上有箭伤,是旧的,但伤口没有完全愈合,里面应该有碎箭没有取出来。
她一边验一边说,沈怀瑾在旁边飞快地记。
尸体的手——虎口有厚茧,是长年握刀磨出来的。手指关节粗大变形,有严重的风湿。这个人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,最近几年很可能连刀都握不稳。
“刘将军说耶律信这几年很少亲自上阵,”沈青霜站起来,脱下手套,“不是因为他不想,是因为他上不了。他的手已经废了,腿也瘸了,他是在硬撑。”
沈怀瑾把这些都记了下来。
“这些信息有什么用?”他问。
“告诉我们,北狄的将领层也老了。耶律信不是个例,北狄军中跟他一样的老将还有很多。他们打仗靠的是经验,不是体力。但经验不能当饭吃,饿着肚子的时候,经验再丰富也没用。”
沈青霜走到桌案前,拿起笔,在卷宗上写下今天的记录——北狄残部溃退黑水河以北,副将耶律信被斩首示众,敌军死伤数千,余部北遁。守军追击三十里,大胜。
写完之后,她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帐篷外面,人群的欢呼声还在继续,但远了一些,像是移到了城门口。有人在唱军歌,声音粗犷而沙哑,跑调跑得厉害,但唱得很用力。
“沈大人。”刘振国的声音在帐外响起。
沈青霜睁开眼:“进来。”
刘振国掀帘进来,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左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。他走到沈青霜面前,站定,然后——单膝跪了下去。
沈青霜愣住了。
“刘将军,你——”
“沈大人,”刘振国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末将替边关两万弟兄,替城里的百姓,谢谢您。没有您,边关城守不住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扶他。
“起来。仗是你们打的,我只是动了动嘴。”
刘振国站起来,眼眶红红的。“您动的不是嘴,是脑子。验尸、查内奸、烧粮草、夜袭——每一件都是您的主意。末将守了十二年边关,没见过您这样的文官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只说了一句:“仗打完了,但事还没完。”
刘振国愣了一下。
“北狄虽然退了,但边关的城防还要修,粮草还要补,伤亡的士兵要抚恤。这些事,不比打仗轻松。”沈青霜走到桌案前,拿起那份验尸记录,递给刘振国,“还有,耶律信虽然死了,但北狄王还活着。他不会善罢甘休的,明年春天,也许还会来。”
刘振国接过记录,看了一眼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走出帐篷,站在清晨的阳光下。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,她眯着眼看着城门口那个挂着耶律信尸体的木架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,朝着城墙走去。她要上去看看,看看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城砖,看看那些死守了三天三夜没有退后一步的士兵。
身后,沈怀瑾跟了上来,走在她旁边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穿过营区,走上台阶,站到了城墙上。
北风还在吹,但比前几天小了很多。荒原上的硝烟已经散了,远处的北狄营寨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痕迹。乌鸦在天空盘旋,黑压压的一大片,遮住了半边太阳。
沈青霜扶着垛口,看着北方,一言不发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,把沈怀瑾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城墙上,照在那道修补好的裂缝上,照在士兵们疲惫的脸上。
城墙上有人认出了她,喊了一声“沈大人”,然后所有人都在喊。
“沈大人——沈大人——”
声音在城墙上回荡,一声接一声,从东段传到西段,又传回来。
沈青霜站在那里,没有挥手,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着,看着那些满脸血污、满身伤痕的士兵,看着那些还在冒着烟的战场,看着那片被烧焦的荒原。
太阳升起来了,越来越高,把整个边关城照得通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