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在城墙上醒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。
她睁开眼，发现自己靠着垛口，身上盖着沈怀瑾的斗篷。沈怀瑾不在旁边，但斗篷上还带着体温，应该是刚离开不久。她撑着墙站起来，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疼，手心的伤口结了痂，但一握拳就绷得紧巴巴的。
城下的战场上，硝烟已经散了大半。刘振国和赵勇的追击队伍还没有回来，但斥候不间断地往来报信。沈青霜下了城墙，走进中军大帐，沈怀瑾正站在舆图前，用炭笔在上面标注最新的敌我位置。
“醒了？”他头也没抬。
“什么情况？”
“刘振国和赵勇连夜追击，北狄残部被赶过了黑水河，往北跑了大约五十里。但他们的速度在减慢，马跑不动了，人也走不动了。”沈怀瑾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，“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，北狄残部在这里。中间隔着四十里。”
沈青霜走到舆图前，看着那条线。北狄残部的位置已经在边关以北近百里了，再往北就是茫茫草原。如果让他们跑进草原深处，想全歼就难了。
“我们还有多少人没动？”
“守城的还有一万多。其中能骑马的不到三千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话，让沈怀瑾手里的炭笔顿住了。
“我要带这一万人追上去。”
沈怀瑾抬起头看着她，眉头皱得很紧。“你的身体撑不住。守城三天，你都没怎么睡。”
“撑不住也要撑。这是最后的机会了。”沈青霜指着舆图，“北狄残部现在是在逃跑，不是撤退。撤退是有组织的，逃跑是没有组织的。他们没有组织，就没有战斗力。我们现在追上去，可以一口吃掉他们。等他们跑进草原深处，重新集结起来，明年春天又是一场硬仗。”
沈怀瑾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的左臂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
沈青霜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午时刚过，一万人的队伍从边关城北门出发了。骑兵三千在前，步兵七千在后。沈青霜骑在马上，走在队伍中间，沈怀瑾在她右边。北风迎面吹来，冷得人脸上像刀割，但士兵们的士气很高。打了胜仗，谁都想再捞点战功。
队伍追了二十里，斥候回报：北狄残部就在前方二十里处，正在渡一条小河。队伍拖得很长，前面的已经过了河，后面的还在河南岸，秩序混乱，军官找不到自己的兵，兵找不到自己的伍长。
沈青霜听了斥候的汇报，没有犹豫。
“传令，全速前进。骑兵先走，赶到河边，截住还没过河的敌人。步兵随后赶到，合围。”
三千骑兵催马疾驰，马蹄声在荒原上像闷雷一样滚过。沈青霜骑在马上，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，但她咬着牙，死死握着缰绳。手心的伤口又裂开了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，染红了缰绳。
骑兵赶到河边的时候，北狄残部还有大约三千人没有过河。这些人看到大周骑兵从南边杀过来，顿时炸了锅。有人抢着往河里跳，有人往回跑，有人跪下来投降。
沈青霜没有参与冲锋，她勒住马，站在一个土坡上，看着骑兵从两侧包抄过去，把那三千北狄兵围在了河滩上。包围圈越来越小，北狄兵被挤在河滩上，挤成一团，有人还在抵抗，但大部分人已经没了战意。
半个时辰后，步兵赶到了。
七千步兵从南边压过来，把包围圈加厚了一层。北狄残部的那些过了河的兵，看到这边被围了，有一部分人停下来想回来救，但被刘振国和赵勇的两路兵马从左右两翼夹击，跑回来的人又被赶了回去。
沈青霜骑在马上，看着河滩上的包围圈越缩越小。北狄兵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武器，有人跪在河滩上磕头，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，有人躺在尸堆里装死。
战斗在黄昏时分结束。
清点战场，北狄残部被歼一万余人，俘虏八千，缴获战马三千匹、兵器无算。北狄王带着不到两千人的亲兵，趁乱从包围圈的缝隙里钻了出去，继续往北跑了。但那是残兵中的残兵，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。
沈青霜骑在马上，看着河滩上堆积如山的北狄兵尸体。她下马，走进尸堆里，蹲下来验了几具。尸体的面色发黄，嘴唇干裂，肚子瘪着——跟之前在城下验的那些一样，都是饿的。但这一批的尸体更瘦，有些人瘦得皮包骨，像是饿了很久。
她站起来，对身边的沈怀瑾说：“北狄完了。这场仗，他们至少五年缓不过来。”
沈怀瑾在马上，右手拿着本子，把这些话记了下来。
刘振国从河对岸策马过来，浑身是血，但脸上的表情是兴奋的。他翻身下马，走到沈青霜面前，抱拳：“沈大人，北狄主力基本被歼。末将抓了北狄王的弟弟，还有好几个将领。”
“好。”沈青霜点了点头，“押回去。要活的，我要审。”
刘振国应了一声，转身去安排。
赵勇也从北边赶过来，马身上插着两支箭，但人没事。他下马抱拳，嗓门大得像打雷：“沈大人，末将追出去五十里，跑不动了，马累死了三匹。但末将砍了北狄东路军副将的人头！”
“收兵。”沈青霜说，“天黑了，夜战对我们不利。回边关。”
三路大军在暮色中收拢，押着八千俘虏，带着缴获的物资，往南边的边关城走。队伍很长，走在荒原上像一条黑色的巨蟒。沈青霜骑在马上，走在队伍中间，浑身上下都在疼，但她的脑子里还在转——俘虏怎么安置？缴获的物资怎么分配？北狄王跑了，会不会卷土重来？
回到边关城的时候，已经是半夜了。
城门大开，百姓们举着火把在城门口迎接。有人敲锣打鼓，有人放鞭炮，有人端着热粥和馒头往士兵手里塞。沈青霜被人群推着往前走，有人认出她来，喊了一声“沈大人”，然后所有人都朝她涌过来。
“沈大人！沈大人！”
她被挤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。沈怀瑾在右边伸出手，扶住她的胳膊。两个人被百姓簇拥着进了城，好不容易才挤到中军大帐前。
刘振国让人把俘虏关进后营的空帐篷里，派兵严加看管。赵勇去清点缴获的物资。沈青霜走进大帐，坐在椅子上，脱下手套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痂全裂了，血糊糊的一片，指甲断了两片，手指肿得像胡萝卜。
沈怀瑾端着一盆热水进来，放在她面前。
“把手伸进来。泡泡，不然明天会感染。”
沈青霜把手伸进热水里，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，但没缩回来。水很快就变成了淡红色，伤口里的泥沙慢慢泡了出来，沉在盆底。
“你今天不该去。”沈怀瑾蹲在盆边，看着她的手，“你的身体撑不住了。”
“去了，打赢了。不去，打不赢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的身板是不如你们，但我的脑子还能用。我在那里，至少可以看着战场，及时调整部署。”
沈怀瑾沉默了。
泡完手，沈青霜从袖子里掏出卷宗，翻开新的一页，写下今天的战况——三路合围，北狄残部主力被歼，俘虏八千，缴获无数。北狄王仅率两千残兵北逃。边关之战，至此大胜。
写完之后，她合上卷宗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“沈怀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，你帮我写一道奏折，报捷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，俘虏的八千北狄兵，要分开关押，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。聚在一起会闹事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，缴获的那三千匹战马，分一半给赵勇，让他带回京城。另一半留给刘振国，补充边关的骑兵。”
沈怀瑾把这些一一记下来。
沈青霜还想说什么，但眼皮越来越沉，声音越来越小。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，最后靠在了沈怀瑾的肩膀上。
沈怀瑾没有动。
他坐在那里，让沈青霜靠着，右手握着笔，在奏折的草稿上写下第一行字——臣沈青霜、沈怀瑾、刘振国、赵勇等，谨奏陛下：北境边关之战，自十月廿一至十一月初三，历时十三日，大小二十余战，全歼北狄入侵之敌六万三千余人，俘虏八千，斩副将耶律信以下三十七员，缴获战马、兵器、粮草无数。北狄王仅率残兵两千逃归，短期无力再犯。此战大胜，边关稳固，臣等恭贺陛下。
他写完之后，吹干墨迹，把奏折折好，收进怀里。
帐篷外面，欢呼声还在继续，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喧闹了。有人在唱歌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。各种声音混在一起，在夜风中飘散。
沈怀瑾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沈青霜。她睡得很沉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。他伸手想帮她擦掉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
他怕弄醒她。
帐篷里的烛火跳了几下，灭了。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，灰白色的，像一层霜。
远处传来战马的长嘶，低沉而悠长，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