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在战后清点俘虏的时候,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北狄王不在其中。
她站在俘虏营外面,看着那些灰头土脸的北狄兵一队队地被押进去,转头问刘振国:“北狄王呢?”
刘振国的脸色沉了下来。“跑了。末将冲进洼地中央的时候,他已经被亲兵护着从东边突围了。末将追了二十里,没追上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跑了,意味着北狄还有主心骨,残部可能重新集结,明年春天也许还会卷土重来。仗打完了,但又没完全打完。
“刘将军,你手上还有多少能打的骑兵?”
“两万出头。”刘振国眼睛亮了一下,“沈大人,您想——”
“乘胜追击,打出国门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北狄王刚跑,还没跑远。他的残部不到两千人,士气低落,粮草断绝。现在追上去,可以在他们回到王庭之前截住。如果让他们进了王庭,有了喘息之机,明年春天又是个麻烦。”
刘振国没有犹豫,抱拳道:“末将请战。”
沈怀瑾站在旁边,右手撑着桌案,看着舆图。他的左臂还吊着,但人已经比前几天精神多了。“追出国门,就是进入北狄境内了。这是大周开国以来少有的主动出击,陛下那边——”
“陛下那边我上折子。”沈青霜打断了他,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战机稍纵即逝,等奏折来回,北狄王已经跑回王庭了。打不打?”
刘振国和她对视了一眼,重重地点头:“打。”
沈怀瑾叹了口气:“那我跟你们一起去。多一个人,多一份力。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,两万骑兵从边关城出发,往北追去。沈青霜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间。沈怀瑾在她右边,刘振国在最前面领路。北风凛冽,吹得人脸上像刀割,但骑兵们的士气很高——打了胜仗,追出国门,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遇不上的事。
队伍追了两天,深入北狄境内一百多里。
一路上到处是北狄残部丢弃的东西——兵器、铠甲、粮袋、旗帜,还有倒毙的马匹和人的尸体。沈青霜每经过一片尸堆都会下马看一眼,确认死亡时间和死因,判断北狄残部逃窜的方向和速度。
“他们已经完全没有组织了。”她翻完一具尸体,站起来对刘振国说,“这个人死了至少三天,没人收尸,说明后面已经没有收容队了。北狄王只顾着自己跑,根本不管后面的人。”
刘振国点了点头,催马加鞭。
第三天傍晚,斥候回报:北狄残部就在前方三十里处,正在渡一条小河。北狄王带着不到一千五百人,人困马乏,渡河的速度很慢,还有一半人在河南岸。
“追!”刘振国拔出刀,“追上他们,别让他们过河!”
两万骑兵在暮色中发起冲锋,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北狄残部在河对岸看到了大周骑兵漫山遍野地涌来,顿时炸了锅。还没过河的人抢着往河里跳,已经过了河的人弃营而逃,连帐篷都不要了。
刘振国的骑兵冲进北狄残部的营地时,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。北狄兵要么投降,要么逃跑,要么被马踩死。战斗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,北狄残部被歼灭八百余人,俘虏五百,只有不到两百人跟着北狄王继续往北跑。
沈青霜骑在马上,站在河边,看着对岸那些越跑越远的黑点。北狄王就在那群黑点里,但她知道追不上了。天快黑了,马也累了,再追下去会有危险。
“收兵。”她说。
刘振国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远方,但还是下令收兵。
这一仗虽然没有抓到北狄王,但战果已经足够惊人。两万骑兵深入北狄境内一百五十里,歼灭北狄残部三千余人,俘虏两千,缴获战马五千匹、牛羊无算。大周军队的旗帜插在了黑水河以北的土地上,这是大周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荣耀。
消息传回北狄王庭,整个王庭都震动了。
北狄王逃回去的时候,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。他浑身是伤,铠甲碎了,战马换了好几匹,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。王庭的贵族们看到他这副模样,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跑。
北狄王坐在王帐里,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派人去大周,求和。”
三天后,北狄的使者出现在边关城外。
使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头发花白,穿着一身破旧的羊皮袍子,骑着一匹瘦马,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。他在城门口下了马,跪在地上,双手举过头顶,用生硬的大周话说:“北狄使者求见大周将军。”
消息传到中军大帐,刘振国正在跟沈青霜商议下一步的追击计划。听到“求和”两个字,刘振国愣了一下,然后看向沈青霜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沈青霜说。
北狄使者被带进中军大帐。他看到帐中坐着四个人——刘振国、赵勇、沈怀瑾,还有一个穿着官袍的女人。他犹豫了一下,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。
“北狄使者呼延通,奉北狄王之命,前来求和。”
沈青霜坐在主位上,没有让他起来。
“求和?你们的王跑得比兔子还快,现在想起来求了?”
呼延通的额头抵在地上,声音发抖:“大周天兵神勇,北狄上下无不震服。北狄王愿意向大周称臣,年年纳贡,永不再犯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称臣纳贡是应该的,但不够。你们杀了我们那么多将士,烧了我们的粮草,毁了我们那么多城墙。这些账,不是一句‘称臣纳贡’就能算了的。”
呼延通抬起头,脸色苍白:“那……大周想要什么?”
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指着黑水河以北的一大片区域。
“第一,割地。黑水河以北三百里,全部归大周。这片地方你们用来放牧,我们用来设军镇。以后你们再敢南侵,大周的骑兵从这些军镇出发,三天就能打到你们的王庭。”
呼延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三百里,那是北狄最好的牧场。割了这片地,北狄的牲畜至少减少三成,国力大损。
“第二,赔款。白银一百万两,绢十万匹,马五千匹,牛一万头,羊五万只。分五年付清。”
呼延通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一百万两白银,北狄王庭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。
“第三,北狄王亲自到大周京城,向陛下请罪。从此以后,北狄王位继承需经大周册封。”
呼延通瘫坐在了地上。
沈青霜看着他那副模样,没有心软。
“这些条件,你带回去给你们王。他同意,就和谈。他不同意,大周的骑兵就打到你们的王庭去,让他亲自来京城谈——不过那时候就不是请罪了,是当俘虏。”
呼延通在地上坐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爬起来,重新跪好,磕了三个头,转身出了大帐。
刘振国看着呼延通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帐外,转头对沈青霜说:“沈大人,您这些条件,是不是太狠了?割地三百里,赔款百万两,还要北狄王亲自去京城请罪——他要是不同意呢?”
“他不同意,我们就打到他同意。”沈青霜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他手上只剩不到一百人,王庭的贵族们已经开始内讧了,有人想投降,有人想跑,有人想另立新王。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打过去,是他自己的贵族把他卖了。和谈是他唯一的选择。”
沈怀瑾在旁边点了点头:“北狄王庭是部落联盟,不是铁板一块。北狄王打了败仗,威信扫地,下面的部落首领随时可能反他。他需要大周的支持来稳固自己的地位。所以我们提的条件越狠,他越会答应——因为他要让部落首领们看到,他跟大周的关系很铁。”
刘振国想了想,恍然大悟。
五天后,呼延通又来了。这回他没有跪,而是弯着腰,双手捧着一份国书,恭恭敬敬地递上来。
沈青霜展开国书,看了一眼。北狄王同意了所有条件——割地三百里,赔款一百万两,亲自去京城请罪,王位继承由大周册封。国书末尾盖着北狄王的金印,还有王庭贵族的联署。
她看完之后,把国书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陛下批了之后,和谈才算正式生效。但在此之前——”她看着呼延通,“你们先把地割了,把第一批赔款送来。这是诚意。”
呼延通弯腰,声音发苦:“是。”
朝堂的援军在边关停留了半个月,帮助守军修复城墙、补充粮草、安置俘虏。赵勇走的时候,来跟沈青霜辞行。
“沈大人,末将在京城等您。到时候请您喝酒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一路顺风”。
赵勇翻身上马,带着三万援军,押着八千俘虏,浩浩荡荡地往南去了。
刘振国站在城墙上,看着援军的队伍越走越远,转头对沈青霜说:“沈大人,您也要回京了?”
“快了。等和谈的事定了,我就回去。”沈青霜扶着垛口,看着北方。北风还在吹,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刺骨了。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没有下,但快了。
“刘将军,北狄虽然求和了,但不能掉以轻心。城墙要修,骑兵要练,粮草要囤。明年春天,也许还有硬仗。”
刘振国重重地点头:“末将明白。”
沈青霜转过身,走下城墙。沈怀瑾在城墙下面等她,手里拿着那本卷宗,翻开到了新的一页。
“今天的记录,你还没写。”他把卷宗递给她。
沈青霜接过来,靠在城墙根上,拿出笔,在卷宗上写下——北狄求和,割地三百里,赔款百万两,北狄王亲赴京城请罪。边关之战,至此全胜。
写完之后她合上卷宗,塞进袖子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沈怀瑾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回京。‘先生’还在等我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