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定在边关城的中军大帐里。沈青霜原本以为北狄使者要拖上十天半个月才会再来,没想到呼延通回去的第三天,人就到了。这次来的不是呼延通,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北狄贵族,自称乌恩,是北狄王的族弟,能说一口流利的大周官话,穿着打扮也比呼延通体面得多。
乌恩走进大帐的时候,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青霜身上。他显然已经听说过大周这边做主的是个女人,但亲眼看到,眼角还是抽了一下。
沈青霜坐在主位上,刘振国坐她左边,沈怀瑾坐她右边,赵勇已经带兵回京了。帐中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亲兵,刀出鞘,弓上弦,气氛压得很低。
乌恩跪下磕头,礼数做得很足。“北狄使者乌恩,奉北狄王之命,前来与大周议和。”
沈青霜没有叫他起来。“你们王的国书,我看了。条件写得很含糊,什么叫‘永不再犯’?什么叫‘酌情赔偿’?大周跟北狄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,这种空话套话,骗不了人。”
乌恩跪在地上,额头上的汗珠冒了出来。“沈大人明鉴,国书只是意向,具体条款可以谈。”
“那就谈。”沈青霜朝沈怀瑾抬了抬下巴。沈怀瑾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准备记录。
乌恩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,双手捧过头顶。“北狄王愿意割让黑水河以南两座城池,赔偿白银五十万两,分十年付清。北狄世代向大周称臣,永不犯边。”
刘振国听完,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。沈青霜没有接那份文书,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两座城?你们在黑水河南岸只有两座城吗?你们在北岸还有三座城,离边关不到两百里。今天割两座,明天找个借口拿回去,大周不是三岁小孩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,“五座城。黑水河南岸两座,北岸三座。全部归大周。”
乌恩的脸色变了。“沈大人,北岸三座城是北狄王庭的门户,割了这三座城,王庭就暴露在大周兵锋之下了。”
“你们南侵的时候,想过边关城是大周的门户吗?”沈青霜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你们杀了边关多少将士,烧了我们多少粮草,毁了我们多少城墙?现在跟大周谈门户?”
乌恩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来。
“赔偿,一百万两,分五年付清。不是白银,是白银加等价牲畜。你们北狄别的没有,牛羊马匹有的是。”沈青霜继续说,“割地划界之后,大周会在边境开设榷场,与北狄互市。茶换马,布换羊,公平交易。”
乌恩的眼珠子转了几圈。互市——这是北狄求之不得的事。北狄的草原不出茶,不出布,不出铁器,这些都要从中原买。以前双方敌对,互市时断时续,北狄的贵族想买点好东西都得走黑市,贵得离谱。如果互市能正式开放,割地赔款的损失可以从贸易中赚回来。
“互市的条件呢?”乌恩问。
“大周对北狄出口的物资,铁器限量,兵器禁绝。茶、布、盐、粮,不限量,但要交税。”沈青霜看着乌恩的眼睛,“这些细节,等和约签了之后再谈。现在谈的是大框架——五座城,一百万两,世代称臣。同意,就签。不同意,刘将军的两万骑兵已经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北上。”
刘振国配合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乌恩跪在地上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。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——五座城,一百万两,确实是天文数字。但王庭现在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了,六万大军全军覆没,北狄王跑回去的时候身边只剩不到一百人。如果大周真的继续北上,王庭连守城的兵都凑不齐。
“沈大人,兹事体大,容我回禀北狄王——”
“你就在这里回禀。飞鸽传书,一天就能到王庭。我等你三天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“三天之后,谈不拢,大军北上。”
乌恩被人带下去安置了。沈青霜走出大帐,站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沈怀瑾跟上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觉得北狄会答应吗?”他问。
“会。”沈青霜的语气很笃定,“乌恩听到‘互市’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北狄最缺的不是土地,是茶和铁。他们的人口在增长,草原养不活那么多人,必须靠贸易从大周换粮食。互市一开,他们的贵族能赚大钱,割地赔款的损失可以从贸易中找补回来。这笔账,他们算得清。”
三天后,乌恩果然带着北狄王的回信来了。北狄王同意了全部条件——五座城,一百万两,世代称臣。但他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:互市必须尽快开通。
沈青霜看完回信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北狄王比她预想的还要急。
双方正式签署和约的那天,边关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雪花不大,零零星星地飘着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中军大帐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。沈青霜和乌恩分别坐在长桌两侧,面前各摆着一份和约。
乌恩拿起笔,手在微微发抖。他在北狄王庭也算是个硬汉,打过仗,杀过人,但此刻签下这份和约,他知道自己会成为北狄的罪人。五座城,一百万两,世代称臣——这是北狄立国以来签过的最屈辱的和约。但他没有选择。
他签了。
沈青霜拿起笔,也在和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她的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签完之后,她放下笔,把和约推给乌恩。
“一式两份。大周留一份,北狄留一份。从今天起,两国罢兵,永为睦邻。”
乌恩捧着那份和约,眼眶红红的。
消息传回京城,新皇大喜。他在朝堂上当场宣读了沈青霜的捷报和和约内容,满朝文武跪了一地,山呼万岁。有人当场写诗庆贺,有人提议给沈青霜封侯,还有人说要给她立生祠。新皇没理会这些,下了一道圣旨:沈青霜即日回京,朕要亲自嘉奖。
沈青霜接到圣旨的时候,正在边关城的停尸房里验最后一具尸体。是个北狄俘虏,死在牢里,她要确认死因,免得北狄那边说大周虐杀俘虏。验完确定是急病死的,她写了份验状,让人交给乌恩。
“准备回京了?”沈怀瑾站在停尸房门口,手里拿着那本卷宗。
“准备回了。”沈青霜脱下沾满血污的手套,扔进火盆里烧了。她走出停尸房,站在雪地里。雪已经下大了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边关城的城墙、营区、远处的荒原,全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。
刘振国来送行。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铠甲,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站在城门口,身后跟着一群边关的将领。看到沈青霜骑马过来,他单膝跪下。
“沈大人,一路顺风。”
沈青霜翻身下马,扶他起来。
“刘将军,边关交给你了。”
“末将在,边关在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。一行人在漫天大雪中出了北门,往南走。沈怀瑾骑在她右边,王捕头跟在后面,沈玉华带着听骨楼的人断后。走了很远,沈青霜回头看了一眼。刘振国还站在城门口,大雪已经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,但人没动。她转回头,催马加鞭。
回京的路走了半个月。大雪封路,走得慢。沈青霜的手冻得红肿,旧伤一直好不了,但她没喊过一声苦。沈怀瑾把自己的手笼子给她用,她也没推辞。
腊月初九,队伍进了京城。
京城比边关暖和多了,虽然也下了雪,但雪落地就化,没有边关那种刺骨的冷。沈青霜骑马走在长安街上,两侧的百姓认出了她,有人喊“沈大人回来了”,有人喊“边关大捷”,还有人喊“沈大人万岁”——喊完自己吓了一跳,赶紧捂住嘴。
沈青霜面无表情地骑着马,从人群中间穿过。
朝堂上,新皇高坐龙椅。沈青霜跪在御前,把和约的副本和北狄王的国书双手呈上。太监总管接过去,转呈新皇。
新皇看完,龙颜大悦。
“沈青霜,边关守城之功,谈判之功,朕都记着。擢升刑部左侍郎,加从二品,赐黄金千两,绢五百匹。”
满朝哗然。从二品——大周开国以来,从来没有女人做到从二品。沈青霜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,道: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
散朝后,沈怀瑾在殿门外等她。他把那本卷宗递过来,翻开到了第三十三页。纸上写着一行字:北狄和谈成功,边境安定,沈青霜立功升职。
沈青霜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卷宗合上,塞进袖子里。
“终于,”她说,“可以回京城了。”
沈怀瑾站在她身边,嘴角微微翘着,笑了。
两个人并肩走下朝堂前的台阶,雪还在下,落在他们肩上,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。远处,沈府的“忠烈”牌坊在雪中隐约可见,汉白玉的柱子泛着柔和的光。沈青霜看着那座牌坊,脚步没有停,一直往前走。身后,朝堂的大门缓缓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雪越下越大,把整座京城都染成了白色。
卷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