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和谈开始的那一天。大雪刚停,边关城外的旷野上临时搭起了一座大帐,帐顶覆着厚厚的雪,四面用粗绳固定,北风一吹,帐布鼓成弧形,发出闷响。这是双方商定的谈判地点——不在城内,不在城外,在城外的空地上,谁也不占谁的便宜。
沈青霜天没亮就起来了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石青色官袍,紫金鱼袋挂在腰间,头发绾得一丝不苟。她的手还是肿的,手指关节粗了一圈,但戴上手套就看不出来了。沈怀瑾站在帐篷门口等她,左臂已经拆了吊带,但还不敢用力。
“有消息说,北狄派来的人不好对付。”沈怀瑾递给她一沓情报,“乌恩,北狄王的族弟,王庭的智囊,年轻的时候在大周留过学,读过书,很了解大周。”
沈青霜接过情报,边走边看。乌恩,四十一岁,早年在大周太学读过三年,精通中原典籍,能诗会文。回到北狄后历任多职,善言辞,长谋略,在北狄王面前很说得上话。
“读书人。”沈青霜把情报折好塞进袖子里,“读书人最好对付,也最难对付。看他是哪种读书人。”
谈判帐篷里,长桌两侧各摆了五把椅子。大周这边,沈青霜居中,沈怀瑾和刘振国分坐左右,另外还有两个文官负责记录。北狄那边,乌恩坐在正中间,身后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护卫。但乌恩本人长得斯斯文文,三角脸,山羊胡,戴着一顶北狄贵族常戴的毡帽,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。
双方落座后,乌恩先开口了。他的大周话很流利,几乎听不出异族口音。
“沈大人,久仰。在下乌恩,奉北狄王之命前来和谈。北狄与大周本是邻邦,多年征战,百姓苦不堪言。我王愿与大周永结盟好,世代和睦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乌恩见她不接话,只好继续。
“我王愿意向大周皇帝陛下称臣,每年纳贡。但也请大周体恤北狄的难处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看了沈青霜一眼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北狄草原贫瘠,牧民靠放牧为生。之前大周军队追入北狄境内,占领了一些草原牧场,那里的牧民失去了生计。我王恳请大周归还那些被占的草原,作为交换,北狄可以增加贡品的数量。”
沈青霜听完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,放下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乌恩的眼睛。
“乌恩使者,你说错了一件事。”
乌恩一愣。
“不是‘被占的草原’,是‘割让的领土’。和约上写得清清楚楚,黑水河以北三百里,归大周。这是你们战败的代价,不是大周强占。”
乌恩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。“沈大人,和约的条款还可以再议。北狄虽然没有打赢这一仗,但草原辽阔,大周的军队不可能永远驻扎在那里。与其日后起冲突,不如现在各退一步——”
“战败国没有资格谈条件。”沈青霜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整个帐篷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乌恩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到沈青霜会这么直接。他在北狄王庭纵横捭阖二十年,跟大周的边关守将打过无数次交道,那些武将大多粗犷直率,不像沈青霜这样软中带硬。
“沈大人,”乌恩的语气放软了一些,“在下不是来跟大周讨价还价的,是在替两国想一个长久之计。北狄的牧民没有了草场,只能南下抢掠。到时候边境又不太平,对大周也没有好处。”
“你在威胁大周?”沈青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不敢。在下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沈青霜看了他几秒钟,然后把手里的茶碗放到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。
“乌恩使者,你在大周读过书,应该知道一句话——‘以地事秦,譬犹抱薪救火,薪不尽,火不灭。’今天大周还你一寸,你明天就会要一尺。还你一尺,你后天就会要一丈。北狄南侵不是一年两年了,大周忍了多少年,你们退过吗?”
乌恩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这一仗,大周死了上万将士,花了百万两军饷,才换来今天的局面。你现在跟我说‘各退一步’?”沈青霜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,“大周退的步子已经够大了,再退就退到京城了。你是不是还想让大周把边关城也还给你?”
帐篷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北狄那边的翻译官低着头不敢看人,四个护卫面面相觑。乌恩沉默了很长时间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。
“那沈大人意下如何?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。
沈青霜朝沈怀瑾点了下头。沈怀瑾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,推到乌恩面前。
“这是大周的底牌。割地——黑水河北岸三城,南岸两城,全部归大周。赔款——白银八十万两,分五年付清。称臣——北狄王遣世子入京为质,三年一换。互市——在边境开设榷场,大周出口茶、布、盐、粮,进口马、牛、羊、皮货。铁器限量,兵器禁绝。”
乌恩看着那份文件,手微微发抖。他抬起头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“沈大人,这些条件太苛刻了。八十万两白银,北狄十年也凑不出来。世子入质,北狄从无此例——”
“没有先例,就从你们开始。”沈青霜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八十万两,分五年,每年十六万两。北狄有十万户牧民,每户每年摊派不到二两银子。你们少打一次仗,省下的军饷都不止这个数。”
乌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至于世子入质,”沈青霜继续说,“你们北狄以前不送质子,是因为大周不够强。现在大周够强了,你们就得送。这不丢人,你们可以跟草原上的其他部族说,质子在京城,大周就会护着北狄。其他部族想打你们,得先问问大周答不答应。”
乌恩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他听出了沈青霜话里的另一层意思——大周愿意当北狄的后盾,条件是北狄彻底臣服。这不完全是坏事。
“沈大人,容在下——”
“不用回去问。你就能做主。”沈青霜又端起茶碗,“北狄王派你来,不是让你来传话的,是让你来签字的。你签了,和约生效。你不签,和约作废。作废的后果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乌恩看着那份文件,沉默了很久。帐篷外面传来马蹄声和号角声,是大周的骑兵在巡逻。他知道那些骑兵的数量——两万,就驻扎在城外,随时可以北上。
他拿起笔。
手在抖,墨水滴在纸上,洇开一团黑渍。他擦了擦,重新落笔,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签完之后,他放下笔,脸色灰败。
沈青霜拿起那份签好的和约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。然后她把和约递给沈怀瑾,站起来。
“乌恩使者,和约签了,从今天起,两国罢兵。世子入质的事,三个月之内办好。第一批赔款,半年之内送到。互市的榷场,明年开春就开。”
乌恩站起来,鞠了一躬。他的腰弯得很深,但腰杆是直的。
沈青霜走出帐篷,站在雪地里。北风迎面吹来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,但她没有缩。沈怀瑾跟出来,把和约小心地收进牛皮筒里,盖上盖子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“成了。”沈青霜点了点头。
她转过身,看着南边。京城在千里之外,但新皇应该已经收到了飞鸽传书。她不知道新皇会怎么赏她,但她知道,这份和约会换来边境至少十年的安宁。
十年,够她做很多事了。
比如,找到“先生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