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恩走后，沈青霜在中军大帐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，把刚才谈判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乌恩这个人，比她预想的难缠。不是硬碰硬的难缠，是软刀子割肉的难缠。他在大周读过书，太清楚大周人的思维方式了——重面子、讲仁義、喜欢“各退一步”。如果换一个谈判代表，乌恩那些话可能还真能奏效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沈怀瑾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，放在她面前。
“我在想，乌恩最后那句‘请沈大人容我三日’。”沈青霜端起汤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是羊汤，边关的特产，放了胡椒，辣得她鼻子一酸。“他说得太快了。我不反对他去请示王庭，但他答应得太快了。”
沈怀瑾在她对面坐下。“你是说，他去请示王庭是假，另有目的是真？”
“不好说。但他主动要求去请示王庭，至少说明两件事。第一，他有办法在三日内跟王庭来回通信。要么有极快的信鸽，要么他在附近就有联络点。第二，他来的底气不足，确实需要跟王庭商量。我们的条件他接受不了，但他又做不了主。”
沈怀瑾想了想，问：“你觉得北狄会答应我们的条件吗？”
“五城、百万两、世子为质。这三条，任何一条放在五年前，北狄都不会答应。但现在不同了。他们的主力被歼，北狄王逃回去的时候身边只剩不到一百人。王庭的贵族们人心惶惶，有人想投降，有人想跑，有人想另立新王。北狄王需要大周的支持来稳固自己的地位，而我们提的条件越狠，他越会答应——因为他要让贵族们看到，他跟大周的关系很‘铁’，跟着他有肉吃。”
沈怀瑾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了这些话。写完之后他抬起头，看着沈青霜。“你觉得北狄会讨价还价？”
“肯定会。五城他们可能接受两城，百万两他们可能砍到五十万，世子为质他们可能改成‘遣使常驻’。但不管怎么砍，底線不能退。”沈青霜放下汤碗，“黑水河北岸三城，必须归大周。这三城是北狄王庭的门户，握在我们手里，北狄以后想南侵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赔款呢？”
“八十万两是底線，不能再少。世子为质不能改，但可以谈年限——三年换一次，改成两年换一次。”
沈怀瑾把这些底線一一记下来。
三天的时间，沈青霜没有闲着。
她让刘振国把边关所有的斥候都撒了出去，监视北狄军的一举一动。北狄虽然在求和，但万一翻脸，大周必须第一时间知道。她又让沈玉华带听骨楼的人去查乌恩这三天的行踪——跟谁见了面、去了哪里、往外送了什么东西。
第二天，沈玉华就查到了消息。
“沈大人，乌恩派人往北边去了。不是信鸽，是人，骑马走的，应该是回王庭送信。但奇怪的是，他派了两拨人。第一拨走的大路，第二拨走的小路。”
沈青霜皱起了眉头。两拨人，走不同的路，说明乌恩在防着大周截杀信使。但大周不会截杀信使，乌恩自己也知道。那他防的是谁？
“他在防自己人。”沈青霜忽然说。
沈怀瑾愣了一下。“自己人？”
“北狄王庭不是铁板一块。有人主和，有人主战。乌恩是主和派的，但他的信如果被主战派截了，知道了他跟大周谈判的内容，主战派可能会在北狄王面前说他的坏话，甚至可能派人暗杀他。”沈青霜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，“王庭现在内部分裂，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。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这对我们是好事。”
“是好事，也是坏事。好事是北狄短时间内没有能力南侵。坏事是——”沈青霜顿了顿，“一个分裂的北狄，可能会有人铤而走险，跟大周玩命。尤其是那些主战派，他们输光了家底，已经没有退路了。兔子急了还咬人，何况是几千个不要命的骑兵。”
第三天，乌恩准时回来了。
他看起来比三天前憔悴了不少，眼袋发青，嘴唇干裂，一进帐篷就灌了一大碗水。沈青霜没有催他，等他喝完了，才开口。
“乌恩使者，王庭怎么说？”
乌恩放下碗，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沈大人，王庭同意割让黑水河南岸兩城，赔款六十万两，世子一事——”他看了一眼沈青霜的脸色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世子一事，王庭的意思是，可否改为遣使常驻？”
沈青霜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乌恩，一言不发。
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噼啪的声响。乌恩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，但又不敢移开目光。
“乌恩使者，”沈青霜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，“我上次说的条件，你忘了？”
乌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五城，一百万两，世子为质。这三个条件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沈大人——”
“大周在边关死了上万将士，花了百万两军饷。你一句‘王庭同意割让两城’，就想把这事糊弄过去？”沈青霜的声音不高，但像冬天的北风一样冷，“我告诉你，没有五城，大周将士的在天之灵不会答应。没有一百万两，大周的国库不会答应。没有世子为质，大周的皇帝陛下不会答应。”
乌恩的额头开始冒汗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，擦了擦，把帕子攥在手心里。
“沈大人，大周的条件，王庭真的接受不了。五城割了，北狄就失去了黑水河天险。以后大周想打过来，骑兵一天就能到王庭。一百万两，北狄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。世子为质——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北狄立国百年，从未有过王子入质的先例。”
“那就从你们开始。”
乌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他盯着沈青霜看了好几秒，忽然压低了声音。
“沈大人，北狄虽然战败，但草原辽阔，大周的骑兵不可能永远驻扎在那里。如果大周逼得太紧，王庭的主战派可能会铤而走险。到时候边境又不太平——”
北风呼嘯着从帐篷外面吹过，帐布被吹得猎猎作响，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窜，又矮了下去。沈青霜的目光沉了几分，嘴角微微抿紧——她听出了乌恩话里那层若隐若现的威胁，像是在说“你若不让我活，我便拉着你一起死”。
“你在威胁大周？”沈青霜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不敢。在下只是——”
“上次你也说不敢，但你还是威胁了。”沈青霜站了起来，双手撑在桌案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如刀，“乌恩使者，我告诉你，主战派铤而走险，大周不怕。他们来多少，大周杀多少。倒是你们北狄王，他现在的位置坐得稳吗？主战派铤而走险，第一个倒霉的不是大周，是他。你觉得，主战派要是赢了，还会让他当王吗？”
乌恩的脸色白了。
沈青霜重新坐下来，端起茶碗，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
“你回去告诉你们王，大周的条件，一个字都不能改。他同意，和约就签。他不同意，大周的骑兵就继续北上。到时候不是他来京城请罪的问题，是大周把他押到京城的问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