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恩走了。这回不是回去请示,是被沈青霜晾回帐篷里“好好想想”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腿肚子打颤,扶着桌沿才稳住。山羊胡子上沾着汗珠,一颗一颗往下滴,跟外面雪地里融化的雪水似的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沈青霜已经端起茶碗,低头喝茶,不再看他。
沈怀瑾站起来,做了个送客的手势。乌恩弯着腰退出帐篷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四个膀大腰圆的护卫跟在后面,其中一个在帐门口回头看了沈青霜一眼,眼神里说不出是敬佩还是怨恨。
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。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,帐外北风呼啸,雪粒打在帐布上,沙沙的像有人在挠墙。
沈怀瑾把帐帘重新掖好,转身看着沈青霜。“你把他吓着了。”
“没吓他。我说的都是实话。北狄现在内部分裂,主战派和主和派在掐架。北狄王要是连大周的条件都接受不了,他拿什么去压主战派?”沈青霜放下茶碗,把碗底剩下的一点残茶泼进炭盆里,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气。“接受大周的条件,他在王庭的地位就稳了。不接受,他连王位都坐不住。这笔账,他算得比我清楚。”
沈怀瑾在她对面坐下来,铺开本子,但没有提笔。他看着沈青霜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三天,”他说,“北狄说要三天。你觉得他们真会三天之内给答复?”
“不会。”沈青霜回答得很快。
沈怀瑾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北狄现在不是在做决策,是在吵架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北狄王庭的位置上。“主战派说继续打,主和派说必须和。北狄王夹在中间,两边都不好得罪。他说三天,其实是给自己留三天时间去说服两边的贵族。三天不够,他还会再拖。”
“拖到什么时候?”
“拖到——”沈青霜顿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起,“拖到他们吵出一个结果,或者拖到外面出现什么变化。”
“什么变化?”
沈青霜转过身,看着沈怀瑾。“比如,朝中有人替北狄说话,逼大周在谈判桌上让步。”
沈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他想起了“先生”。那个藏在暗处、从裴元绍到太后再到北狄、无处不在却又始终抓不住的人。
“你觉得‘先生’会在朝中活动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是觉得,是肯定。”沈青霜走回桌前坐下,把卷宗从袖子里掏出来,翻到“先生”那一页。那两个字旁边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——刘安、太后、裴元绍、北狄、温崇礼、马奎、赵归。每一个名字都是线索,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,但就是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。
“‘先生’在北狄那边待过,帮北狄王出谋划策。北狄战败,‘先生’跑得快,先回了大周。他回去之后会做什么?”沈青霜的手指在“先生”两个字上点了点,“他会想办法救北狄。救北狄就是救他自己——北狄如果彻底垮了,他手里就少了一张牌。”
沈怀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,又划掉,再写,再划掉。最后他放下笔,抬起头。
“你觉得‘先生’会怎么救北狄?”
“先在朝中找人替北狄说话,说‘穷寇勿迫’,说‘逼急了北狄会狗急跳墙’,说‘大周连年征战,国库空虚,不宜再打’。这些话,朝中一定会有人替北狄说。”
“如果有人替北狄说话,陛下会怎么想?”
“陛下不傻。陛下知道有人替北狄说话,就说明朝中还有北狄的内应。但问题是——陛下有没有证据?没有证据,陛下也不能随便抓人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在帐篷里踱了两步。“所以北狄拖时间,不一定是坏事。他们拖得越久,朝中的内应就越容易暴露。陛下不动手,我来动手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了很长一会儿。
“如果谈不拢呢?”他问。
沈青霜停住脚步,转过身。帐篷里的烛火在她脸上跳动,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那就打。打到他们认输为止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。
“刘将军的两万骑兵就在城外等着。北狄王手上不到一百人,王庭的贵族虽然各有部族,但都是墙头草。大周的骑兵一旦北上,那些贵族十有八九会倒戈。用不了一个月,北狄王庭就会被连根拔起。”
“但陛下想和谈。”
“陛下想和谈,是因为陛下不想再打仗了。大周也伤得不轻,需要时间恢复。但如果北狄不识相,非要讨价还价,那陛下也不会怕打仗。”沈青霜走回桌前坐下,看着沈怀瑾的眼睛,“所以我们不能让北狄觉得我们在怕。我们越强硬,他们越会让步。我们稍微软一点,他们就会得寸进尺。”
沈怀瑾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这些话。写完之后,他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指。
“你觉得乌恩会怎么回复?”
“乌恩做不了主。他得等王庭的消息。但他自己心里清楚,北狄王拖不起。三天之后,不管王庭有没有消息,他都会来找我。要么接受条件,要么要求再宽限几天。到时候我会告诉他——”
沈青霜顿了一下。
“宽限可以,但条件不变。”
沈怀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想笑,又忍住了。他拿起笔,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。
帐篷外面,天已经黑透了。雪停了,风也小了不少。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,低沉而悠长,在雪夜里传得很远。沈青霜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,看着外面的雪地。月光照在雪上,反出一片清冷的光,亮得晃眼。
冷风灌进来,沈怀瑾打了个哆嗦,把斗篷裹紧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沈青霜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。什么也没有,只有白茫茫的雪地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他问。
“在看北边的天。”沈青霜没有回头,“北狄王庭在北边,乌恩在北边,‘先生’也在北边的某个地方。我看不见他们,但他们看得见我们。”
沈怀瑾没有说话,站在她身边,跟她一起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。风吹过来,把沈青霜鬓角的碎发吹得飘起来,拂在沈怀瑾的脸上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动,就那样站着。
过了很久,沈青霜放下帘子,转过身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让刘将军把骑兵调到城外操练。让乌恩看看,大周的兵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走回桌前,坐下来,翻开卷宗,在“先生”那一页的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字——北狄求和期间,朝中可能有内应替北狄说话。盯住每一个替北狄说话的人。
写完之后她合上卷宗,塞回袖子里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沈怀瑾把炭盆往她那边推了推,又往里面加了几块炭。火苗舔着新炭,噼啪作响,帐篷里暖和了不少。
帐外,北风在雪夜里呼号,卷起地上的雪粒,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。远处,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,一声长,一声短,像是在应答什么。
沈青霜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。乌恩、北狄王、主战派、主和派、“先生”——这些人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,每一个人的脸都模模糊糊,看不清楚。
但她知道,她不需要看清楚他们的脸。她只需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,会干什么,就足够了。
她睁开眼,看着帐篷顶上的横梁。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,是刘振国让人挂的,说辟邪。沈青霜看着那些干辣椒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打仗的事要靠辣椒辟邪,那她验尸的事要靠什么?
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,重新闭上眼睛。这回,脑子里的走马灯慢慢停了,人也渐渐沉了下去。
沈怀瑾注意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,知道她睡着了。他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把斗篷解下来,盖在她身上。她动了动,但没有醒。
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,确认她不会醒来,才吹灭了桌上的蜡烛。帐篷里只剩下炭盆里的一点红光,映在两个人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远处,又传来了一声战马的嘶鸣,比之前的更远,更轻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