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恩的第二次回复比第一次还离谱。
他坐在谈判桌对面,山羊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表情比三天前从容了许多。沈青霜注意到他换了一身新袍子,深蓝色的绸缎,领口绣着北狄特有的云纹,跟之前那身灰扑扑的羊皮袍子判若两人。一个人在谈判桌上穿得越体面,说明他越心虚。这是沈青霜多年审案的经验。
“沈大人,”乌恩双手捧着一份文书,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,“王庭经过连日商议,愿意接受大周的大部分条件。称臣、纳贡、互市,北狄全盘接受。但割地赔款一事,王庭实在是力不能及。北狄愿割让黑水河南岸一城,赔偿白银二十万两,以示诚意。”
沈青霜没有接那份文书。她甚至没有看乌恩一眼,而是转过头,对沈怀瑾说:“记录,北狄使者的第二次回复——割一城,赔二十万两。驳回。”
乌恩的脸色变了。“沈大人,您还没看——”
“不用看。”沈青霜转回头,看着乌恩的眼睛,“乌恩使者,我说过,五城百万两,少一分都不行。你拿一城二十万两来糊弄我,是觉得大周好欺负,还是觉得我沈青霜好骗?”
乌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沈大人言重了。北狄绝无此意,实在是——”
“你们北狄打了败仗,求和的是你们,不是大周。大周愿意坐下来跟你谈,是給你们王面子。不是给你们讨价还价的余地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,“你今天说割一城,明天是不是要说割一寨?后天是不是要说割一块石头?大周死了上万人,就值一座城、二十万两?”
乌恩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。他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,把帕子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沈大人,北狄草原贫瘠,土地不值钱。割五城和割一城,对大周来说差别不大。但对北狄来说,五城是命脉—”
“差别不大?”沈青霜打断了他,“那你回去告诉你们王,大周把边关城也让给你们,换你们北狄五座城,你们干不干?”
乌恩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谈判不欢而散。乌恩被晾回帐篷里,第二天又来了。这回他提出割两城,赔四十万两。沈青霜驳回。第三天,割两城半,赔五十万两。驳回。第四天,割三城,赔六十万两。还是驳回。
来回拉锯,整整七天。
第七天傍晚,沈青霜站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的雪原。雪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,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没到脚踝。沈怀瑾从台阶上走上来,在她旁边站定。
“乌恩又派人出去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这回不是往北,是往南。”
沈青霜的眉头皱了一下。往南,是往京城的方向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一个人,骑马,走得很急。我们的斥候跟了一段,发现他在官道上换了马,像是要赶远路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过身,看着沈怀瑾。“他去找朝中的人。”沈青霜的声音没有起伏,但眼睛里多了一层寒意,“北狄在边关谈不下来的东西,想从朝堂上找补。有人替他们说几句话,陛下松了口,我们的底線就守不住了。”
沈怀瑾的眉头拧得很紧。“你觉得谁会替他们说话?”
“不知道。但很快就会知道。”沈青霜走下城墙,回到中军大帐,铺开纸,写了一封密信。信是写给新皇的,内容很短——北狄使者在边关谈判期间,派人南下,可能与朝中某些官员接触。臣请陛下留意,凡替北狄说话的官员,皆有通敌之嫌。
写完之后她把信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好,盖上自己的官印,交给王捕头。“八百里加急,送进京城,亲手交给陛下。”
王捕头接过信,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第二天,乌恩又来了。这回他的态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从容,笑容挂在脸上,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了许多。
“沈大人,王庭经过慎重考虑,愿意割让三城,赔偿白银七十万两。这是北狄的最大诚意了,再多,王庭真的做不到了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在等。
乌恩见她不说话,以为她动摇了,继续说:“沈大人,两国和谈,总要各退一步。大周要的五城百万两,北狄确实拿不出来。三城七十万两,已经是王庭的极限了。如果沈大人还不满意,北狄也只能咬着牙继续打了。北狄虽然打不过大周,但草原辽阔,大周的骑兵也不可能把北狄人杀光。打到最后,两败俱伤,对大周也没有好处。”
沈青霜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。不是明刀明枪的威胁,是那种“你不让我活我就拉你垫背”的威胁。这种威胁,她在审讯犯人的时候听过无数次。说这种话的人,往往已经没有别的牌可打了,只能用最后的疯狂来吓唬人。
“乌恩使者,”沈青霜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慢,慢到每一个字都像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往下坠,“你派人去京城的事,我知道。”
乌恩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找的是谁,说了什么,许了什么承诺,我也许还不知道。但陛下很快就会知道。”沈青霜的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像刀一样剜在乌恩脸上,“你听清楚了——我不管你在朝中找了谁,不管那个人是几品官,不管你给了他多少银子。大周的条件,一个字都不会改。五城,一百万两,世子为质。少一分,都不行。”
乌恩的嘴唇在发抖。他想说什么,喉结滚动了好几次,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
“还有,”沈青霜的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你再敢私下派人接触大周官员,搞这些小动作,我不管你是不是使者,我斩了你的使团。”
帐中死寂。
乌恩的护卫把手按在了刀柄上。王捕头往前走了一步,手按在腰间的刀上,眼睛盯着那几个护卫。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,连炭盆里的火苗都矮了几分,不再跳动。
乌恩慢慢地抬起手,示意护卫不要动。他看着沈青霜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的绝望。
“沈大人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赢了。”
沈青霜靠在椅背上。“不是我赢了,是大周赢了。”她拿起桌上那份和约草案,推到乌恩面前。“拿回去,让你们王签字。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签好的和约。三天之后,大军北上。”
乌恩拿起那份草案,手抖得厉害。他没有看内容,直接折好塞进怀里,站起来,鞠了一躬。他的腰弯得很深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。
“告辞。”
乌恩走出帐篷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。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扶着他,他才没有摔倒。沈青霜站在帐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。沈怀瑾从后面走过来,把斗篷披在她肩上。
“你觉得他会签字吗?”他问。
“会的。”沈青霜把斗篷裹紧,“他刚才说‘你赢了’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不甘,只有认命。一个认命的人,什么条件都会答应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,却没有接话。他看着乌恩远去的方向,眉头没有松开。沈青霜注意到他的表情,问了一句:“你想什么?”
沈怀瑾沉默了几息,才开口:“我在想,北狄在朝中找的那个人,到底是谁。乌恩今天突然变得这么从容,一定是从那个人那里得到了什么承诺。但你的话一出口,他的从容就没了。说明那个人的承诺,在你面前不值一提。”
沈青霜转过身,走回帐篷。
“不管是谁,陛下会查出来的。”她坐下来,翻开卷宗,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今天的记录——北狄使者乌恩第三次回复,割三城赔七十万两,驳回。警告乌恩不得私下接触朝中官员。北狄已无筹码,三日內必签字。
写完之后她合上卷宗,塞回袖子里,看着帐外的雪地。雪又开始下了,不大,零零星星的,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张纸,碎纸片飘飘荡荡地落下来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本卷宗。第三十四页了。从第一页到第三十四页,每一页都是血写的。这一页上写的是谈判桌上的较量,没有血,但比血更磨人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王捕头掀帘进来。“沈大人,京城来的密信。”
沈青霜接过信,拆开。是新皇的亲笔信,只有几行字——密信收到。朕已留意。北狄派来的人接触了兵部侍郎周世杰。朕已命人秘密监视。你继续谈,不必分心。
兵部侍郎周世杰。沈青霜看着这个名字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这个人她认识,太后余党案中被抓的刑部郎中周世杰的族兄。周世杰倒了,他倒没倒,还在兵部当着侍郎。
“先生”的人,还是太后的人,或者两者都不是,只是被北狄收买了。沈青霜把这些念头压下去,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,灰烬落在桌上,她用笔尖拨了拨,拨散了。
沈怀瑾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。他知道,该他知道的时候,沈青霜会告诉他。
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,又稳住了。帐篷外面,北风停了,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见。只有雪落在地上的声音,簌簌的,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