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恩走后第三天,沈青霜没有等来签好的和约,等来的是听骨楼的暗探。
暗探是沈玉华带进来的。那人穿着一身牧民打扮的羊皮袍子,脸被北风吹得皲裂,嘴唇上全是血口子。他单膝跪在沈青霜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,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只有几行字。
“沈大人,这是我们在北狄王庭的暗线冒死送出来的。”暗探的声音沙哑,像含了砂子。
沈青霜接过信,只看了一眼,眉头就拧在了一起。
信上写着:北狄与朝中某大臣有往来,此人位高权重,北狄手中握有该大臣的亲笔信和贿银账目。若大周逼人太甚,北狄将以这些证据要挟,换取谈判让步。
没有名字,但沈青霜不需要名字。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——右相,赵崇光。
沈怀瑾站在她旁边,也看到了信的内容。他的脸色沉了下来,低声问:“信上没写名字,你确定是他?”
“除了他,还有谁?”沈青霜把信凑到烛火上,点燃,看着火苗舔着纸边,一点一点地往上爬。“太后倒了,裴元绍死了,太后余党被抓了三十多个。朝中有资格跟北狄做交易的,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人。赵崇光不是太后的人,他一直在朝中装中立,左右逢源。太后得势的时候他跟太后,太后倒了他跟陛下。这种人,最容易被北狄收买。”
“也有可能是别人。”沈怀瑾没有把话说死。
“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北狄手里有证据。”沈青霜把烧尽的纸灰拨了拨,灰烬散开,落在桌上,像一小片灰色的雪。“他们一直拖着不签字,不是真的在犹豫,是在等时机。等朝中的内应给他们创造机会,或者等我们让步。刚才乌恩的态度忽然强硬起来,不是因为他有底气,是因为他收到了赵崇光的消息——赵崇光告诉他,‘我在京城帮你们说话,你们在边关咬住不放’。”
沈怀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“如果北狄拿赵崇光的证据要挟我们,我们就被动了。”
“被动?”沈青霜摇了摇头,“被动的是赵崇光,不是我们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看着北狄王庭的位置。那个位置在草原深处,离边关好几百里,但离大周的政治中心更远。赵崇光在北狄王庭的眼里,不过是一张牌。一张随时可以打出来、也随时可以扔掉的牌。
“北狄以为他们捏着赵崇光的把柄,就可以要挟大周。但他们忘了一件事——赵崇光跟北狄勾结,是他的罪,不是大周的罪。大周不会因为赵崇光通敌,就在谈判桌上让步。相反,赵崇光通敌的证据,可以让陛下名正言顺地清洗朝堂,把最后一个不听话的大臣拿下。”
沈怀瑾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将计就计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沈青霜转过身,看着沈怀瑾,“北狄想用赵崇光换谈判让步,我们就让他们觉得我们害怕了、让步了。等他们把证据亮出来,我们反手把赵崇光拿下,罪名是现成的——通敌叛国。然后告诉北狄,你们的筹码没了,和约签不签?”
沈怀瑾想了想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但这样做有个风险——北狄万一不亮证据,或者只亮一部分,怎么办?”
“不会的。北狄现在没有别的筹码了。他们的主力被歼,王庭内部分裂,北狄王的位置都坐不稳。如果他们连赵崇光这张牌都不打出来,他们还能拿什么跟我们谈?草原上的草吗?”沈青霜顿了顿,“他们会打的。一定会打的。”
沈怀瑾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了几行字。写完他抬起头,看着沈青霜。
“这件事,要不要禀报陛下?”
“要。但不是现在。”沈青霜走回桌前坐下,“现在禀报,陛下会让我们直接抓赵崇光。抓了赵崇光,北狄就没了筹码,但和约也签不成了。北狄会认为大周在故意破坏和谈,主战派会趁机反扑,到时候又要打。”
“所以你等北狄先出牌。”
“对。等北狄亮出赵崇光的证据,我们再动手。到时候和约已经签了,赵崇光也抓了,北狄想反悔都来不及。”
沈怀瑾把本子合上,靠在椅背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“沈青霜,你这招够狠的。”
“不是我狠,是局势逼的。”沈青霜端起桌上的茶碗,茶已经凉了,她没喝,又放下了。“北狄拖了八天,我们拖了八天。再拖下去,冬天就过半了。等雪再大些,别说打仗,运粮都困难。必须在第一场大雪封路之前把和约签了。”
“乌恩说明天给答复。”
“那就等明天。”沈青霜把卷宗从袖子里掏出来,翻到最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之后她合上卷宗,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外面的雪又下大了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
她在想,赵崇光这个时候在做什么。是在朝堂上替北狄说话,还是在府里等着北狄的消息?他知不知道,他手里的那张牌,其实是北狄用来换命的筹码?而他自己的命,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