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华的回复来得比预想的快。第三天清晨,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中军大帐的顶上,咕咕叫了两声,王捕头爬上去把它抓下来,腿上的竹筒里塞着一卷绢纸,字迹密密麻麻。
沈青霜展开绢纸,看完之后,脸色没什么变化,但沈怀瑾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收紧了。
“怎么说?”他问。
“赵崇光确实跟北狄有往来。”沈青霜把绢纸递给他,“听骨楼查到他府上一个管事,每个月都会去北境边境一趟,名义上是收皮货,实际上是送信。北狄那边的回信,也是通过这个管事带回来的。管事每次回京,都会带回来一些北狄的特产——貂皮、鹿茸、人参。这些东西一部分进了赵府,另一部分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沈怀瑾接过绢纸,逐字逐句地看完。赵崇光,右相,正一品,朝中势力盘根错节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太后倒台后,他没了对手,在朝中一家独大。新皇虽然信任沈青霜,但也不敢轻易动赵崇光——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“这个管事,听骨楼盯上了吗?”沈怀瑾问。
“盯上了。沈玉华说,管事下个月还会去边境,到时候人赃并获。”沈青霜把绢纸凑到烛火上点燃,看着火苗舔着纸边。“但人赃并获还不够。管事只是个跑腿的,他手里没有赵崇光通敌的直接证据。要扳倒赵崇光,必须拿到他亲笔写的信,或者他亲口承认。”
沈怀瑾靠在椅背上,看着帐篷顶上的横梁。横梁上那几串干辣椒还在,颜色已经发黑了,落了一层灰。
“赵崇光在朝中的势力,仅次于当年的裴元绍。甚至可以说,他现在比裴元绍当年还难对付。裴元绍有太后撑腰,但太后倒了,裴元绍就没了根。赵崇光没有靠山,他自己就是靠山。”
“不管他多大,通敌叛国就是死罪。”沈青霜的语气很平静,“裴元绍也是正一品,也是门生故吏满天下。结果呢?秋后问斩,三族流放。赵崇光不会比裴元绍命硬。”
“裴元绍有太后余党的四十人名单,赵崇光呢?他有谁?”沈怀瑾没有反驳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沈怀瑾说得对,赵崇光跟裴元绍不一样。裴元绍是靠太后起家的,太后倒了,他的根基就松了。赵崇光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,他的根基是他自己。门生故吏不是靠裙带关系,是靠利益捆绑。这种人,比裴元绍更难对付。
“所以要证据。铁证。”沈青霜把烧尽的纸灰拨了拨,“裴元绍的案子,我们花了一年多才找到全部证据。赵崇光通敌的证据,不可能一蹴而就。但从管事这条线往下挖,总能挖出东西。”
她走到桌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信。信是写给沈玉华的——盯紧赵府的管事,他下个月去边境的时候,跟着他,查清他跟谁接头、送了什么信、带了什么东西回来。不要打草惊蛇,但要拿到证据。
写完之后她吹干墨迹,折好,塞进竹筒里,绑在信鸽腿上。王捕头捧着信鸽走到帐外,松开手,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在天空中转了两圈,朝南边飞去。
沈怀瑾看着信鸽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,转头对沈青霜说:“你觉得赵崇光为什么会跟北狄勾结?为了钱?为了权?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”
沈青霜想了想,说:“为了自保。太后倒了,裴元绍死了,他心里清楚,迟早轮到他。他跟太后走得近,虽然不是核心圈子里的人,但也脱不了干系。他需要一张护身符,能在关键时刻保他的命。北狄就是他找的护身符。”
“北狄能保他的命?”
“北狄不能直接保他的命,但能给他筹码。”沈青霜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碗,把残茶泼在地上。“他帮北狄说话,北狄就帮他传递消息、藏匿财产、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接他出逃。对他来说,北狄是一条后路。”
沈怀瑾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了一句:“你觉得赵崇光知道‘先生’吗?”
沈青霜的手顿了一下。先生。这两个字像一根针,扎在她脑子里,扎了很久了。
“不知道。但如果赵崇光跟北狄有往来,他很可能听说过‘先生’。甚至可能见过。”沈青霜放下茶碗,看着沈怀瑾,“不过这些都是后话。当务之急,是把赵崇光通敌的证据拿到手。‘先生’的事,等赵崇光倒了之后再审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沈青霜表面上在等乌恩的消息,实际上在等听骨楼的回复。乌恩那边倒是安静了,每天都派人来说“王庭还在商议”,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。沈青霜也不催,她要的是时间——给听骨楼时间去查赵崇光,给新皇时间去布局。
第五天,沈玉华的第二封密信到了。这回不是信鸽,是沈玉华自己骑快马送来的。他浑身是雪,眉毛上都结了冰碴子,一进帐篷就灌了一大碗热水。
“沈大人,赵府的管事动了。”沈玉华放下碗,“比預想的早,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。”
沈青霜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什么风声?”
“京城里有传言,说沈大人您在边关查到了赵崇光跟北狄勾结的证据,要参他。”沈玉华擦了擦嘴,“传言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,但赵崇光显然听到了。他让管事提前出京,说是去收皮货,但走得比往常急得多,连府里的账都没来得及交代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传言——谁传的?朝中有人想动赵崇光,先把水搅浑?还是赵崇光自己放的风,想试探新皇的反应?都有可能。
“管事现在在哪?”
“末将派人跟着他。他出京之后一路往北,走的是官道,但速度不快,像是在等人。”
“等人?”
“对。他在一个小镇住了两天,每天傍晚都去镇口转一圈,像是在等什么人接头。但等了两天没人来,他才继续往北走。”
沈青霜想了想,说:“别急着抓他。等他到了边境,跟北狄那边接了头,拿到信再动手。抓了人,搜了信,人赃并获,赵崇光抵赖不了。”
沈玉华点了点头。“末将明白。”
沈玉华走后,沈怀瑾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京城邸报。他脸色不太好,把邸报递给沈青霜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青霜接过邸报,扫了一眼。头版头条是一篇奏折,是一个御史写的,内容是弹劾沈青霜“边关专权,擅开边衅,假公济私”。措辞很犀利,但沈青霜看完之后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
“赵崇光动手了。”
沈怀瑾皱眉。“你不生气?”
“生气什么?这篇奏折写得越狠,说明赵崇光越心虚。他怕我真的查到了他的证据,先下手为强,弹劾我,搞臭我的名声,让我的话在陛下那里打折扣。”沈青霜把邸报折好,放在桌上。“他这么做,反而暴露了自己。陛下不傻,谁在弹劾我,谁就是赵崇光的人。这些人,陛下都会记下来,秋后算账。”
“你不怕陛下真的相信?”
“陛下要相信了,他就不会把邸报发到边关给我看了。”沈青霜坐下来,拿起笔,开始写奏折。折子是写给新皇的,内容很简单——臣在边关一切顺利,和约不日可成。朝中有人弹劾臣,臣问心无愧。陛下明鉴。
写完之后她吹干墨迹,装进信封,交给王捕头发出去。
沈怀瑾看着她做完这一切,叹了口气。“你这个人,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心大还是胸有成竹。”
“都不是。”沈青霜把笔搁下,“我是没时间理会这些。赵崇光的弹劾,是麻烦,但不是最大的麻烦。最大的麻烦是和约签不下来。和约签不下来,边关就不算完。边关不完,我就回不了京。回不了京,就不能亲手把赵崇光送上刑场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外面的雪停了,天边露出一丝阳光,照在雪地上,反光刺得人眼睛疼。
“你说,”她头也没回,“如果赵崇光知道我在边关天天吃风喝雪、手冻得连笔都握不住,他还有心思在京城写奏折弹劾我吗?”
沈怀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知道沈青霜不需要答案。她只是在自言自语,或者说,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帐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照得积雪开始融化,屋檐下滴答滴答地滴水,像有人在敲鼓。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