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信是沈玉华半夜送来的。他骑了一整天的马,从边境那个小镇一路狂奔回来,进帐的时候身上的羊皮袍子结了一层冰壳,磕破了才脱下来。他的手冻得通红,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时,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。
“沈大人,抓到了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激动,“赵府的管事跟北狄的人接头,人赃并获。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密信,一封是赵崇光写给北狄王的,一封是北狄王给赵崇光的回信。末将让人抄了副本带回来,原件留在边境,等您示下。”
沈青霜接过那叠纸,走到烛火下面,一张一张地看。
第一封,赵崇光写给北狄王的。字迹工整,措辞考究,一看就是官场老手的笔法。信的开头写“北狄王帐下”,没有称呼,显然是为了避嫌。内容是——大周边关兵力两万八千,骑兵八千,步兵两万,主将刘振国,副将以下名单附后。边关存粮五万石,够两月之需。城墙东段破损严重,可作突破口。
第二封,北狄王给赵崇光的回信。字迹潦草,一看就不是北狄王亲笔,应该是帐下文书代写。内容是——赵相所赠情报,已收到,甚为有用。另附黄金十万两,请赵相差人查收。日后大周朝中有变,北狄必为赵相后盾。
沈青霜看完之后,把信纸放在桌上,一张一张地铺平,用手掌抚平纸上的折痕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怕,是怒。
“难怪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但很沉,“难怪北狄对边关的情况了如指掌。兵力、粮草、城墙破损的位置——这些信息,军中能接触到的人不超过二十个。我查了周文彬,查了韩成,查了那五个内奸,就是没想到,泄密的人不在边关,在京城。”
沈怀瑾也看完了那些信,脸色铁青。他的手指攥着信纸的边缘,指节泛白。
“赵崇光是右相,正一品,朝中百官之首。他用十万两黄金的价格,把边关将士的命卖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沈青霜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边关守城战,大周死了三千多人。伤五千多。这些人,有三分之一是赵崇光害死的。如果不是他泄密,北狄不会对我们的部署那么清楚。如果不是他泄密,我们的城墙可能早就修好了。如果不是他泄密,北狄王不会那么坚决地南侵——因为他知道,大周家里有人帮他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片刻。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沈怀瑾松开攥着信纸的手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赵崇光是右相,动他需要铁证。这些密信,够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沈青霜回答得很干脆。
沈怀瑾皱了皱眉。
“这些密信是听骨楼从赵府管事身上搜出来的,不是从赵崇光本人身上搜出来的。管事可以说信是他自己写的,赵崇光不知情。管事的口供可以证明赵崇光涉案,但管事也可能翻供。赵崇光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,有的是办法让管事闭嘴。”沈青霜的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,“要动赵崇光,必须拿到他亲笔写的信,或者他亲口认罪。这些信,只能作为旁证。”
沈怀瑾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再睁开的时候,目光比刚才冷静了许多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沈青霜把那些信收起来,叠好,塞进袖子里,“这些信先留着,不报给陛下,也不拿去威胁赵崇光。让赵崇光以为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,让他继续跟北狄通信。每多一封信,他的罪就重一分。等证据攒够了,一次性拿出来,让他翻不了身。”
“但和谈的事——”
“和谈照常。”沈青霜走回桌前坐下,“和谈是国事,赵崇光是家贼。国事不能耽误,家贼迟早要抓。两件事并行,不冲突。”
沈怀瑾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不愤怒吗?”
沈青霜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愤怒。”她说,“但愤怒不能解决问题。裴元绍的案子,我愤怒了二十五年。如果愤怒能让他伏法,他早就死了。愤怒没有用,证据才有用。赵崇光也是一样。”
沈怀瑾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沈玉华在旁边站着,听完了两个人的对话。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:“沈大人,边境那边抓到的管事和北狄信使,怎么处置?”
“管事押回京城,关进刑部大牢,不许任何人探视。北狄信使——”沈青霜想了想,“放了他。”
沈玉华愣了一下。“放了他?”
“放了他,让他回北狄报信。说管事被抓了,信被我们截了。”沈青霜看着沈玉华,“北狄王知道赵崇光暴露了,会怎么做?”
沈玉华想了想,说:“会跑?不对,北狄王不会跑。他会——他会把跟赵崇光有关的证据全部销毁,然后跟赵崇光断绝关系。”
“对。北狄王一旦知道赵崇光暴露,就会立刻跟他切割。这样一来,赵崇光就没了后路。他手里虽然有北狄给的钱,但他最大的筹码——北狄的支持——就没了。一个没有后路的右相,就好对付多了。”
沈玉华恍然大悟,抱拳道:“末将这就去办。”
沈玉华走后,沈青霜坐在桌前,把那两封密信又看了一遍。这一回她看得更仔细,不是看内容,是看字迹、纸张、墨色。赵崇光的字写得很工整,但有几个字的笔画明显抖了一下——写信的时候,他的手在抖。
一个右相,正一品,朝中百官之首。他跟北狄勾结的时候,手在抖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他知道这是死罪。但他还是做了。
沈青霜把信纸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城墙上的血,伤兵营里的呻吟,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,耶律信挂在城门口的首级。这些画面跟赵崇光工整的字迹重叠在一起,像一幅诡异的水墨画,墨迹洇开,血洇开,分不清哪个是墨哪个是血。
她睁开眼,拿起笔,在卷宗上写下今天的一切。赵崇光通敌的证据,边关将士的伤亡数字,两封信的内容概要。写完之后她合上卷宗,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泛出一丝鱼肚白,雪停了,风也停了。
沈怀瑾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觉得赵崇光知不知道‘先生’?”他忽然问。
沈青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知道,也许不知道。但他跟北狄勾结这件事,‘先生’一定知道。因为北狄的每一封信,都是‘先生’在背后操盘。赵崇光在明处,‘先生’在暗处。他们有没有直接联系,不好说。”
“如果赵崇光知道‘先生’是谁,他会说吗?”
“会。只要给他足够的压力,他会说的。裴元绍说了,太后说了,韩成说了。赵崇光也不会比他们硬气。”
沈青霜说完这句话,转过身,走回帐篷里。她要趁着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。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,乌恩那边随时可能来消息,和约随时可能签。签了和约,她就能回京。回了京,就能查赵崇光。查了赵崇光,就能撬开他的嘴。撬开了他的嘴,就能问出“先生”的下落。
每一步都很清楚。
但每一步都很远。
她躺在行军床上,闭着眼睛,听着帐篷外面士兵们起床的动静。脚步声、说话声、锅碗瓢盆声,混在一起,像一首嘈杂的交响乐。她在这首交响乐里,慢慢地沉了下去。
